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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夏雪 夏雪预感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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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从来没有忘记“澜安”这个名字,她曾经夜夜梦到它,然而,梦醒了总是空欢喜一场。
梦一次,痛一次,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可是任她再怎么故作坚强,那些封存在心底的记忆一旦被触碰,就像是从高山上倾泻下来的瀑布,汹涌而猛烈地向她侵袭而来……
“爸,吃饭了。”夏雪把炒青菜、红烧豆腐、西红柿鸡蛋汤端上了餐桌。
夏雪的妈妈在她小时候就离家出走了,夏雪早已经忘记她妈妈长什么模样了,家里只有她和爸爸两个人。
夏雪的爸爸——夏军,在市里的模具器械厂上班,平时早出晚归。所以夏雪每天放学回来,尽量多做些家务。生活虽然过得拮据,但是夏雪很满足,她不怕苦,也不怕穷,只要她爸爸在,她就有家。
夏军是个本分的普通工人,唯一的爱好就是喝酒。而且只要一喝多了,就乱发脾气,乱发牢骚。
他昨天刚喝多了,在家睡了一整天,到现在还是昏头昏脑的。听到夏雪的叫声,他摇摇晃晃地从房间里走出来,眼皮耷拉,脸色暗沉,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我的酒呢?”
“爸,今天不喝了吧,你昨晚都喝吐了。”夏雪轻声劝道。
夏军用手推着夏雪:“没事。去,去,把酒拿来。我今天有事跟你说。”
夏雪知道劝不了他,只好去灶台旁把酒拿过来。夏军倒了一杯酒,呷了一口,又吃了两口菜,抬头看着夏雪,语气低沉:“夏雪啊,爸今天跟你商量件事。”
夏雪担忧地看着夏军:“爸,什么事啊?”
夏军刚张嘴,又停住了,他呷了一口酒,这才吞吞吐吐地说:“我听厂里人说,现在南方那些大城市在搞改革,好多人都去那里赚钱了。正好厂里有几个工人要过去,我也想过去看看。”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夏雪愣了一下:“爸,你要跟他们一起去?”
夏军低垂着头,说话的语气吞吞吐吐:“爸也是为了以后我们能过上好日子,等我赚到钱了,我就回来。”
夏雪预感到还有更坏的消息,她静静地等着夏军后面的话:“这个房子是厂里的,我走了,厂里就要把它收走。你暂时就先搬到澜安去,你奶奶的房子还在那里。”
果然,这番话犹如晴天霹雳,让夏雪不知所措,她近乎哀求道:“爸,我不想转学,我要考大学。”
夏军不耐烦地站起来:“一个女孩子,考什么大学,家里哪有钱供你上大学?当初劝你读个中专,出来就能工作,你偏不听。”
夏雪顿时无话可说。既然夏军已做好了决定,那她再多说也没用。而且她也能体谅夏军的难处,夏军这些年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已是很不容易了。
这世上最无奈的事莫过于谁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有什么样的父母,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
接下来一周的时间,夏军到厂里办好了离职手续,又拿着市中学的转学文件到澜安县中学办好了夏雪的入学手续。
就这样,夏雪在命运安排下来到了澜安。
澜安是离市里大约80公里的一个小县城,夏雪的奶奶去年过世了,但是她的房子还在。
夏军带着夏雪坐上去澜安县的长途汽车,县城的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汽车一路上颠簸了三,四个小时,才到达澜安县。
这是一个景色优美的村庄。随处可见绿草如茵的山坡,一簇一簇的野花点缀在山坡间,远处山峦重叠,云雾缭绕。尤其是山脚下的澜安湖,简直是大自然赐给澜安的一块宝玉。
此时,夏雪没有心情欣赏这些美景,她跟在夏军身后急匆匆地往村里走去。走过一道道崎岖凹凸的山路,经过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夏军终于在一间低矮破旧的砖瓦房前停下。
房门上挂着一把小锁,“吱呀”一声,夏军用钥匙打开房门,房内散发着一股长久不通风的混浊感和尘土气息,桌子、凳子、床上都铺满了灰尘。
夏军把夏雪的行李放在一边,叹口气:“哎,这屋子虽然旧,可是你奶奶每天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如今你奶奶不在了,这屋子也没人管了。”
他眼神黯然地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声音低沉:“夏雪啊,我知道你心里在生爸爸的气,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心里也不情愿……”
“爸,”夏雪打断他的话:“你别说了,我心里明白。你不用担心我。”
夏军听了这话,惭愧地点点头:“好。好。来,爸跟你一起把这个屋子打扫打扫。”
夏军到屋外打了几桶井水回来,父女两人扫地、擦窗、抹灰、洗锅刷盆……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整整忙活了两个小时。
这个小屋子大约20平方米左右,门的右侧放着一张床和一个五斗柜,门的左侧是灶台,中间放着一张圆桌和两张凳子。屋子虽然简陋,但是经过打扫之后,却显得干净,明亮。
夏军把包里的米、油、面、咸菜……放到灶台上。灶台下面储存着不少以前留下来的柴火,他点燃了灶台,做起了面糊糊。
夏雪一边整理行李,一边看着夏军在灶台前忙活。顿时鼻子发酸,她爸爸这是把家里的东西都给搬来了。夏雪真的很想求她爸爸不要走,她不怕吃苦。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她不想再成为夏军的累赘了。
“夏雪,饿了吧。来,喝点糊糊。”夏军盛了两碗面糊糊,拿出一瓶咸菜,放到桌子上。父女两人默默地喝着糊糊。夏雪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吃完了这顿饭,夏军就要走了。
“爸。”夏雪有些哽咽:“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夏雪的话让夏军不由得心生酸楚,他稍微轻咳几声,故作轻松地说:“哎,这还得看那边的情况再说。不过,我们厂里有人在那儿干活,每个月的工资是现在的五倍,等爸赚了钱,就回来。”
夏军从衣服内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地交给夏雪:“夏雪,这里面是三百块钱,你可要放好,这是你半年的生活费。”
夏雪使劲点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舍看着夏军:“爸,你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写信。爸,你要注意身体……”
“行了,你不用担心我。”夏军一向不是个擅于表达情感的人,此时他更是要狠狠心:“我得走了,不然赶不上回城的车子了。”
夏军说着往门外走去。
屋外的天空有些阴暗,乌云已遮住了阳光,一阵又一阵的风刮得两旁的树木“哗哗”作响。
夏雪缓缓地跟在他身后,心里默念:“爸,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夏军转过身,向夏雪挥挥手。刚刚四十岁出头的父亲,皱纹已爬上了他的眼角,两鬓已染上白发。
夏军逆风向前走去,风吹起了他的衣角,他消瘦的身影在风中显得越发单薄。
多年后,夏雪依然有种恍如隔世的幻觉,那个秋日的下午,穿一身劳动布的深蓝色工作服和一双黑色的布鞋的父亲,在瑟瑟的风中朝她挥手作别……
夏雪回到冷清的小屋,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她还不能完全适应这个突如其来的生活变故,好在她从小就学会了独立生活,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坚强。
既然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那就先到周围去看看吧。
澜安县从东到西一共有六个村,夏雪所住的这个村在县的最西边,也是村民最少的一个村。夏雪沿着泥土路向南走去,路两侧的稻田好似金黄的波浪,随着风一浪一浪的摆动,稻田边上的池塘里十来只鸭子一会窜入水底,一会浮出水面,清澈的池水荡起道道水纹。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座长满了青草的山坡,山坡四周树林密布,高大的松柏依旧苍翠,绚烂的枫树红得如燃烧的火焰,挺拔的水杉像是披了金件黄的盔甲……秋天的树林成了大自然的调色板,描绘出一幅如诗如画的景色。
夏雪顺着山坡向上爬,等她到了坡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浩渺的湖泊,碧波如玉,静谧如镜,湖面泛起的粼粼水波,像流淌在丝绸上的细纹,光滑透澈。
湖泊的四周被茂密盛开的芦苇环绕着。一丛丛,一片片的芦花似雪非雪,似云非云,如轻柔的羽毛,如灵动的流苏,跟着风的节奏,踏着水的波纹,婀娜柔软的身姿在微风中摇曳婆娑……
夏雪被眼前这美轮美奂的景色深深地吸引,她情不自禁地向湖泊走去,慢慢走近茂密的芦花丛中,毛茸茸的芦花拂过她的脸庞,拂过她的发梢,那么温柔,那么飘逸,她不自觉地继续往前走,任由芦花将她包围起来。
“喂!喂!你站住!”夏雪听到身后传来焦急的叫喊声,她回头一看,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扎着两根又粗又长的麻花辫,正气喘吁吁地向她这边跑来:“你,你快回来,你要干什么?”
原来她看夏雪正往湖中央走,以为夏雪要做什么傻事。夏雪看着她胀得通红的脸,竟然有些感动:“我,我就随便看看。”
女孩听了,这才喘了口气:“哦。这个湖水很深,你别往前走了,小心会陷下去。”说完,她就转身沿着山坡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