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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深渊 生门关闭的 ...

  •   生门关闭的那一刻,萧九渊听到了门内传来的声音。不是谢长珩的脚步声,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另一个人的名字。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沈渡。沈渡在喊。喊谁?不知道。也许是江晚吟,也许是谢长珩,也许是苏未迟。也许是所有人。

      他站在门外,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九宁站在他旁边,畸形的手指攥着银珠子。他的眼睛看着太阳,眯着,瞳孔缩得很小。

      "哥,太阳是圆的。"

      "嗯。"

      "亮的。暖的。"

      "嗯。"

      "和你说的一样。"

      萧九渊伸出手,握住了九宁的手。畸形的手指和正常的手指交握在一起。

      "九宁,我们出来了。"

      九宁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阳光照到的手。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手在光下的样子——烧过的、粘连的、像树根一样的手指。他看了很久。

      "我的手好丑。"他说。

      "不丑。"

      "你骗人。"

      "我没有骗人。你的手在阳光里,是金色的。"

      九宁把手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穿过手指,在指尖周围形成一圈光晕,像给那些畸形的手指镀了一层金。

      "真的是金色的。"九宁说。

      小蝶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花。她从来没有见过桂花——不是从来没有见过,是十五年前见过,但忘了。她把一朵花放在手心里,很小,金黄色,像一粒碎金。她凑近闻了一下,甜。

      "哥——"她习惯性地喊了一声。然后想起来,谢长珩没有出来。

      她把花攥在手里,没有扔。

      江晚吟跪在地上,膝盖陷进泥土里。她的手撑在地面上,手指抠进土里,指甲里塞满了泥。她在喘——不是累,是某种她控制不了的东西。她的身体在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头。

      "江晚吟。"萧九渊走过去,蹲下来,想扶她。

      "别碰我。"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不能跪在这里。塔在塌,山在动。"

      "那就动。"

      萧九渊沉默了一会儿。

      "沈渡不会希望你这样。"

      江晚吟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不是没有哭,是哭干了。眼眶红得像烧过的炭,瞳孔在红色的眼眶里显得更黑、更深。

      "沈渡希望我怎样?"

      萧九渊没有回答。

      "沈渡希望我活着。活着看星星。活着替他看。活着替他吃饭,替他呼吸,替他走完他走不了的路。他连后路都替我想好了。他有没有想过——我不想走他替我想好的路?"

      江晚吟站起来。膝盖上有泥,衣服上有土,手上全是泥,指甲裂了。她站起来之后,摇晃了一下,然后站稳了。

      "萧九渊,你带九宁走。走远一点。皇帝的人会来。"

      "你呢?"

      "我去找裴若水。"

      "裴若水已经走了。她不记得路了。你找不到她。"

      "那就找。找到为止。"

      江晚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萧九渊,沈渡在塔里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他说——'我坐那把椅子,不是为了当阵眼,是为了让江晚吟活着。她活着,我就活着。'他死了。但我活着。所以我替他活着。"

      她走了。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坡尽头。

      萧九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九宁站在他旁边,握着银珠子。

      "哥,那个姐姐去哪儿了?"

      "去找一个人。"

      "找到之后呢?"

      "找到之后,她就活了。"

      九宁没有说话。他把银珠子举到眼前,透过珠子看太阳。太阳在珠子里变成一个金黄色的圆点,很小,很亮,像一颗星星。

      山坡上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整齐的,有节奏的,像军队在行军。

      萧九渊转过身。

      山坡上站着二十个黑衣人。不是浮图塔的护卫,是皇帝的亲卫。黑甲,黑刀,黑靴,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眼睛里没有光——不是死人的眼睛,是习惯了杀人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领头的人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刀比别人的长一截,刀鞘上有金线绣的纹路——一条龙。皇帝的亲卫统领。

      "六皇子。"他的声音从黑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皇帝有旨。浮图塔天选者,一个不留。请六皇子让开。"

      萧九渊把九宁挡在身后。他的背挺得很直,左手背在身后,攥着九宁的手。九宁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是六皇子。"萧九渊说,"你让皇帝来见我。"

      "皇帝不见你。"

      "那就让我见他。"

      "皇帝不见你。"亲卫统领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波动,"六皇子,你的密报已经被皇帝看过了。密报上写什么,皇帝都知道。你知道密报写什么吗?"

      萧九渊没有说话。

      "密报上写——'影十七,请求保留'。皇帝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说了两个字。你知道是哪两个字吗?"

      "哪两个字?"

      "废子。'六皇子,从今天起,你不是六皇子了。你是废子。废子不在皇帝的命令范围之内。你在不在,留不留,杀不杀,都是我的事。皇帝不管。皇帝说——'你自己看着办。'"

      亲卫统领拔出刀。刀身是黑色的,和谢长珩的刀一样的黑色。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六皇子,让开。"

      萧九渊没有让开。他把九宁的手握得更紧。九宁的手指被他压扁了,指缝里渗出血来。他没有喊疼。

      "哥。"九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你放开我的手。"

      "不放。"

      "你要死了。"

      "不放。"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萧九渊转过头,看着九宁。九宁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但枯井的底部有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九宁。"

      "嗯。"

      "你怕死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死了,就不疼了。"

      萧九渊笑了一下。哭着笑。笑着哭。

      "九宁,哥带你看了太阳。太阳是圆的,亮的,暖的。和你想象中的一样吗?"

      "一样。"

      "那就够了。"

      萧九渊转过身,面朝那些黑衣人。他把九宁的手松开,把银珠子从九宁的掌心里拿过来,塞进自己的怀里。

      "九宁,你往后退。退到那棵树后面。闭上眼睛。数到一百。数完之后睁开眼睛,不管看到什么,你都往前走。不要回头。"

      "哥。"

      "数。"

      九宁退到桂花树后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他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

      萧九渊冲向亲卫统领。

      他没有刀。他没有武器。他只有一双手。他冲过去的时候,亲卫统领的刀举起来了,黑色的刀身在他眼前划出一道弧线。

      "六皇子,对不住了。"

      刀落下。

      萧九渊没有躲。他用身体挡住了刀——不是挡在自己身上,是挡在九宁的方向。刀从他左肩劈到右肋,劈开了衣服,劈开了皮肉,劈开了骨头。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亲卫统领的脸上。

      亲卫统领愣住了。他杀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杀过皇子。他的手在抖。

      "六皇子,你——"

      萧九渊跪在地上。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身体倒下去,脸朝下,趴在碎石地上。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碎石间蔓延,像一条暗红色的河。

      "九……宁……"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桂花树后面,九宁还在数。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

      亲卫统领看着萧九渊的尸体,手还在抖。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过身。

      "撤。"

      黑衣人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坡另一头。

      九宁还在数。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他站起来,睁开眼睛。

      地上有一个人。趴着,脸朝下,衣服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在碎石间蔓延,像一条河。

      九宁走过去,在那个人旁边蹲下来。他伸出手,把那个人翻过来。

      是萧九渊。

      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灰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太阳很亮,照在他的脸上。

      "哥。"九宁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哥!"

      九宁把萧九渊抱起来,抱在怀里。他的头靠在九宁的肩膀上,下巴抵着九宁的颈窝。

      "哥,你骗人。"

      九宁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萧九渊的脸上,从脸颊滑到嘴角。萧九渊的嘴角——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点。他在笑。死也在笑。

      "你说数到一百,睁开眼睛,不管看到什么,往前走,不要回头。"

      "你骗人。"

      "我数到一百了。"

      "我睁开眼睛了。"

      "我看到了你。"

      "我走不了了。"

      九宁把萧九渊抱得更紧。他的手指穿过萧九渊的头发,碰到他的耳朵。左耳垂上有一个洞——银珠子曾经戴过的洞。珠子已经没有了,洞还在。

      "哥,你骗人。你说过要带我看太阳。我看过了。你说过不会再骗我了。"

      九宁低下头,把脸贴在萧九渊的额头上。

      "哥,你冷吗?我给你捂捂。"

      他把萧九渊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萧九渊的手是凉的,凉的像冬天的风。

      "哥,你的手好凉。我捂不热。"

      九宁坐在地上,抱着萧九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萧九渊的血上,照在九宁的眼泪上。

      远处,桂花树在风中摇晃。花瓣落下来,落在九宁的头发上,落在萧九渊的胸口上。

      九宁抬起头,看着天空。太阳很亮。破军星不在。白天看不到星星。

      "沈渡,你的星星看不见了。"

      没有回答。

      "沈渡,我哥去找你了。你看到他了没有?"

      风停了。

      九宁低下头,看着萧九渊的脸。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还是翘着的。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点。

      九宁把银珠子从萧九渊怀里掏出来。珠子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他把珠子放在萧九渊的手心里,把萧九渊的手合拢。

      "哥,你的珠子。你自己保管。"

      九宁把脸埋在萧九渊的肩膀上。

      "哥,我带你看太阳。你睡了,我替你看。替你看了,讲给你听。"

      他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桂花的香味。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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