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忘川 四月初四。 ...

  •   四月初四。苏未迟死后的第一天。裴若水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但枕头是湿的,脸颊上有泪痕,指甲缝里有泥土——她在梦里挖了什么东西,也许是坟,也许是树根,也许是一扇门。她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湿的那一面压在下面。这是母亲教她的法子。“梦哭了,把枕头翻过来,哭过的就不会再哭了。”母亲说的。但母亲也说过,南疆的巫医不能哭。哭了,手会抖。手抖了,扎针就不准了。扎针不准了,病人就会死。

      她今天要救人。救沈渡。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长明灯比昨天暗了许多,铜制的灯盏上那层灰白色的霜更厚了。她用手指刮了一下,放进嘴里尝了尝——咸的,微苦,尾调的甘甜比上次更重。不是人油,是别的东西。苏未迟的碎片。她在消散的时候,身体碎成了光点,光点落在灯盏上,凝成了霜。

      裴若水把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向塔底。沈渡在那把椅子上。

      椅子在阵法区的正中央。暗红色的光从地面渗出来,在椅腿周围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沈渡坐在椅子上,身体透明到肩膀,心脏的光一闪一闪。他的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像在睡觉。但裴若水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指在动——无名指和中指交替敲击扶手,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两下,三下,停。他在数拍子。数阵法的节律。

      “沈渡。”裴若水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睁开眼睛。透明的瞳孔,暗红色的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像两颗烧红的炭。

      “裴若水,你来做什么?”

      “来救你。”

      “我不用救。我坐在椅子上,塔在,我在。我不会死。”

      “你不会死。但你会变成一盏灯。”裴若水指了指他的胸口,“你的魂在漏。迷廊在吃你的命格。椅子锁不住,阵法堵不住。你的魂从你的身体里往外漏,像水从破了洞的碗里漏出去。你不救,三天。最多三天,你就只剩一盏空灯。”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救我的代价是什么?”

      裴若水没有回答。

      “代价是你的记忆。你救赵三,忘了自己的名字。你救江晚吟,忘了南疆。你救过我两次,忘了我的名字、忘了你母亲、忘了你家乡。你再救我一次,你会忘了什么?”

      裴若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失血太多。她昨天在塔顶趴了一夜,手指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在指尖凝成暗红色的珠子。

      “忘就忘了。”她说,“我忘了那么多,再忘一点,也没什么。”

      “你在说谎。你的手在抖。你说‘忘就忘了’的时候,你的命格在哭。”

      裴若水把手藏到身后。

      “沈渡,你不让我救你,你会变成空灯。你变成空灯,江晚吟怎么办?谢长珩怎么办?小蝶怎么办?萧九渊、九宁、我——我们怎么办?”

      沈渡没有说话。

      “你坐在那把椅子上,你说你要守塔,你要等皇帝死,你要等塔灭。但你死了,谁来守?谁来等?”

      裴若水从怀里掏出那个布缝的本子。本子很旧了,边角磨破了,纸页泛黄。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她的字,是沈渡的字。“帮我看好她。”

      “你让我看好江晚吟。我怎么看好她?我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人。我今天记住她是谁,明天就忘了。我忘了她,谁来看好她?”

      裴若水的眼泪掉在本子上,把那行字洇开了。

      沈渡伸出手,透明的手指接住了一滴眼泪。眼泪穿过他的手指,落在地上。

      “裴若水,你救了我,你会忘记什么?”

      “不知道。”

      “你猜一下。”

      裴若水想了想。“也许是你的名字。也许是江晚吟的名字。也许是浮图塔。也许是一切。”

      “一切?”

      “一切。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记忆。全部忘掉。变成一张白纸。”

      沈渡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裴若水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但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的光,是另一种光。和沈渡的心脏一样的光。她也在燃烧。天医的命格也在燃烧。

      “因为你是沈渡。我不记得你的名字的时候,我会在我的本子里翻到你的名字。我不记得你的脸的时候,我会在本子里翻到你的画像——我画过。我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本子会记得。”她把本子贴在胸口,“本子在,你就在。”

      沈渡看着她。他想起入塔第一天,她蹲在饭堂角落里画符,画完之后朝他眨了一下眼睛。那只眨动的眼睛里没有疯癫。他想起她装疯三年,唱歌跳舞说胡话,从来没有被人识破。他想起她救赵三,忘了自己的名字。救江晚吟,忘了南疆。救他两次,忘了母亲、忘了家乡。

      她把所有能忘的都忘了。

      “裴若水,你叫什么名字?”

      裴若水愣了一下。“裴若水。”

      “你记得。”

      “记得。”

      “你怕忘了它吗?”

      裴若水低下头,看着本子封面上自己写的三个字——裴、若、水。字迹歪歪扭扭,是她刚入塔时写的。那时候她还没有忘记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怕。”她说,“但怕也没有用。”

      裴若水开始画符。不是用树枝在地上画的那种临时符,是用自己的血在沈渡身上画。她割开自己的手指,血从指尖涌出来。她在沈渡的胸口画了一个符——不是南疆巫医的符,是苏未迟教她的锁魂阵的符。阵法符可以锁住命格,不让它从裂缝里漏出去。

      符很大,从锁骨画到肋骨,从左边画到右边。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白得像纸。血不够了。她用牙齿咬开另一根手指,继续画。沈渡低头看着那些符。暗红色的血在他的透明皮肤上流动,像一条条小河。

      “疼吗?”沈渡问。

      “不疼。”裴若水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骗人。”

      裴若水笑了一下。她画完了最后一笔,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止住了血。然后她坐下来,靠着椅腿,把头靠在沈渡的膝盖上。

      “沈渡,我累了。”

      “你睡一会儿。”

      “不能睡。睡了,就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我忘了什么。”

      她的眼睛闭上了。

      沈渡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透明的身体和椅子融为一体。他低头看着裴若水的脸。她很瘦,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她在笑。睡着了也在笑。

      他伸出手,透明的手指碰了碰她的头发。头发是干的,分叉的,很久没有梳过了。

      “裴若水,你叫什么名字?”

      她睁开眼睛。黑色的,很亮,但瞳孔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我不知道。”她说。

      她坐起来,看着四周。走廊,长明灯,暗红色的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透明的人。她不认识这个人。她不认识这个地方。

      “这是哪里?”

      “浮图塔。”

      “浮图塔是什么?”

      “一座塔。”

      “我为什么在这里?”

      沈渡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入塔第一天他见过——装疯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今天也没有光。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有了。她忘记了所有。她忘记了自己是谁。

      “你是谁?”裴若水问。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坐在这里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沈渡。”

      “沈渡。”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我认识你吗?”

      “认识。”

      “你是我的朋友吗?”

      沈渡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她在笑。不是疯癫的笑,不是伪装的笑,是真正的、无意识的、不知道为什么要笑的笑。

      “是。”沈渡说。

      “那我为什么笑?”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我不认识你。但我看到你,就想笑。”

      沈渡没有说话。他把那盏石头小灯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她的手心里。

      “这是你的。”

      裴若水低头看着那盏灯。石头做的,布条做的,粗糙,简陋。灯是灭的。没有火苗,没有光,只有一盏空灯。

      “我的?”

      “嗯。”

      “它为什么灭了?”

      “因为你忘了。”

      “忘了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裴若水把那盏灯捧在手心里,贴在胸口。

      “我会想起来的。”她说。

      沈渡没有说话。裴若水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渡。”

      “嗯。”

      “你骗人。”

      “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

      沈渡没有说话。

      裴若水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她手里的那盏石头小灯,灯灭了,但没有扔。她一直捧着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