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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反目 谢长珩从椅 ...

  •   谢长珩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那天,所有人都以为看错了。

      不是“站起来”——是椅子把他吐了出来。木头从嵌合的状态中松开,像一个人终于松开了握紧的拳头。谢长珩从椅面上滑落,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先着地。他的身体是实的——不是透明的,不是半透明的,是实的。皮肤是苍白的,嘴唇是灰的,但皮肤下面有血在流,血管在跳,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响。

      他还活着。不是半死不活,不是阵眼的假活,是真正地活着。

      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肺像被压扁了重新充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他的左腿不能动了——不是旧伤,是椅子压的。椅子在嵌合的时候压碎了他的膝盖骨,碎骨卡在关节里,每动一下都像有人用刀在里面剜。

      小蝶趴在他背上,红棉袄皱成一团。“哥,你摔疼了吗?”谢长珩没有说话,翻过身,把小蝶从背上抱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她的脸——六岁,黑头发,大眼睛,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十五年了,她没有长大。迷廊里的时间是不走的。

      “小蝶。”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哥,你的声音变了。”

      谢长珩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小蝶的骨头在他怀里咯吱作响,她没有喊疼。

      萧九渊站在隔间门口,身后站着九宁。九宁靠着墙,畸形的手指攥着银珠子,眼睛看着小蝶的红棉袄。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红色了。

      “谢长珩,你出来了。”萧九渊说。

      “出来了。”

      “椅子怎么办?”

      谢长珩转过头,看着那把椅子。木头的,很旧,很破,椅背上的字还在发光——暗红色的,像快要燃尽的炭。椅子在等。等下一个坐上去的人。

      “会有人坐的。”谢长珩说,“但不是你,不是我,不是九宁,不是小蝶。”

      “谁?”

      谢长珩没有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沈渡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盏石头小灯。他的身体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胸口,心脏的光在暗红色的袍子下面一闪一闪,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沈渡走过来,蹲下来,和小蝶平视。

      “小蝶,你记得我吗?”

      小蝶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记得。你是萤火虫哥哥。”

      沈渡笑了一下。“萤火虫哥哥要去一个地方。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看着江晚吟姐姐。别让她一个人。”

      小蝶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渡站起来,看着谢长珩。“椅子我来坐。”

      “你不是说两个破军,一个坐椅子,另一个要在塔里维持平衡吗?”

      “那是骗你的。”

      谢长珩愣了一下。

      “不骗你,你不会让我坐。你会抢着坐。你已经坐过一次了,再坐一次,你会死。”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透明手指,“我已经在死了。快一点慢一点,都一样。”

      他转身走了。谢长珩叫他,他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江晚吟站在那里。她看着沈渡走过来,一步一步,透明的身体在暗红色的光中像一盏行走的灯。

      “你要去坐那把椅子。”江晚吟说。不是疑问。

      “嗯。”

      “你坐上去会怎样?”

      “会变成阵眼。真正的阵眼。塔在,我在。塔亡,我亡。”

      “那塔什么时候亡?”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我不知道。”

      江晚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字。“别怕,我在”。沈渡刻的。伤疤已经老了,字迹模糊了,但还在。

      “沈渡,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星星。”

      “我说过。”

      “你骗我。”

      沈渡没有说话。江晚吟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你坐上去之后,我还能看到你吗?”

      “能。我变成星星了。你抬头就能看到。”

      “我不抬头。”

      “那你就低头。”

      “低头看到什么?”

      “看到你的手腕。”沈渡伸出手,透明的手指碰了碰她手腕上的字,“我在这里。刻在你的肉里,刻在你的骨头上。你不走了,我也不走。”

      江晚吟的眼泪掉下来了。

      沈渡笑了一下。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点。

      “别哭。你在,我就在。”

      他走了。江晚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走廊另一头,萧九渊和九宁并肩站着。九宁手里攥着银珠子,攥得很紧。

      “哥,萤火虫哥哥去哪儿了?”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

      萧九渊没有回答。

      九宁低下头,把银珠子举到眼前,透过珠子看走廊尽头。珠子很小,只能看到一小团光——暗红色的,在黑暗中一跳一跳。

      “他在发光。”九宁说,“像萤火虫。”

      萧九渊握住了九宁的手。

      沈渡走到椅子前。椅子很矮,坐垫的位置大概到他膝盖。椅背上的字在暗红色的光中忽明忽暗:“坐在这里的人,将成为浮图塔的心脏。塔不死,你不死。你不死,塔不灭。”

      他转过身,背对着椅子。

      他看着走廊。走廊里没有人。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谢长珩抱着小蝶,萧九渊牵着九宁,裴若水靠在墙边,苏未迟站在阴影里,江晚吟站在走廊尽头。所有人都在看他。

      “沈渡。”苏未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坐上去之后,你的命格会和塔绑在一起。塔在,你在。但塔是皇帝续命的工具,皇帝不死,塔不会灭。皇帝活了多久,你就要守多久。也许一百年。”

      “一百年太久了。”沈渡说。

      “你怕?”

      “怕。怕等不到她。”

      苏未迟没有说话。

      沈渡转过身,坐了下去。

      椅子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像一个人终于背起了背了一辈子的重物。椅背上的字猛地亮了一下,光从木头里涌出来,像血液从伤口里喷出。光爬上了沈渡的身体——从后背开始,沿着脊椎向上,到肩膀,到脖子,到头顶。他的身体在光中变得更加透明,透明到能看到骨骼、血管、心脏。心脏在跳,很慢,很稳。光从心脏的位置向外扩散,像水波,一圈一圈,越来越淡。

      “江晚吟。”他说。声音从光中传出来,很轻,很远,像风吹过枯井。

      江晚吟站在走廊尽头,听到了。

      “我在。”

      “你手腕上的字,还在吗?”

      “还在。”

      “那就好。”

      光暗了。椅子不再发光。沈渡坐在椅子上,身体是透明的,像一尊琉璃像。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点。

      他在笑。

      江晚吟走过去,蹲在椅子前。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透明的,凉的,但皮肤下面有温度。很微弱,像一个人的体温在慢慢散尽。

      “沈渡。”

      没有回答。

      “沈渡!”

      风吹过来。桂花的香味。不是幻觉,是从墙缝里渗进来的。外面的桂花开了。江晚吟把额头贴在沈渡的膝盖上。

      “你骗人。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星星。”

      椅子震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轻轻点了点头。

      江晚吟哭了。

      走廊里,苏未迟靠在墙上,透明的手指捂住了脸。

      “苏未迟。”谢长珩叫她。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你骗人。你脸上有水。”

      苏未迟笑了一下。哭着笑。笑着哭。

      “那是汗。”

      走廊尽头,裴若水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符。符很小,只有拇指大,画在石板的缝隙里。符的形状是一只眼睛。

      “沈渡,你能看到我吗?”她对着符说。

      符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一下,很短。

      “他看到了。”裴若水说。

      她把树枝放在地上,站起来。

      “走吧。他不想让我们看着他。”

      没有人动。

      “走吧!”裴若水的声音大了,“他坐那把椅子,就是为了让我们走。你不走,他白坐了。”

      谢长珩抱着小蝶,第一个走了。萧九渊牵着九宁,第二个。裴若水走了几步,又回头。她看着那把椅子,看着椅子上的沈渡。透明的身体,闭着的眼睛,微微上翘的嘴角。

      “沈渡,我不装疯了。你也不装不疼了。我们都装够了。”

      她转过身,走了。

      江晚吟最后一个走。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麻劲过去之后,她走到椅子后面,弯下腰,在沈渡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别怕。”她说,“我在。”

      她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沈渡一个人。不,还有苏未迟。她站在阴影里,没有走。

      “苏未迟。”

      “嗯。”

      “你怎么不走?”

      “我走不了。我和塔绑在一起。你坐了椅子,我还在。阵眼不能有两个。你坐了,我还在,说明——你不是真正的阵眼。椅子是假的。”

      沈渡睁开眼睛。透明的眼睛,瞳孔是暗红色的,像两颗烧红的炭。

      “假的?”

      “假的。”苏未迟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椅子前,蹲下来,和沈渡平视,“你坐了椅子,你的命格和塔绑了,但我的命格还在。两个阵眼同时存在,塔会乱。塔没有乱,说明你的命格没有和塔绑在一起。椅子把一部分命格吸走了,但不是全部。你还在漏。你的魂还在往迷廊里漏。”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透明化还在继续。不是椅子在烧他的命格,是迷廊在漏。

      “苏未迟,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有说全部。”

      “那把真椅子在哪里?”

      苏未迟站起来,转身看着走廊深处。

      “在你心里。”

      沈渡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走廊变了。不是暗红色的光,是白色的光。太阳的光。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不是木头的,是石头的。椅子很凉,很硬,像一块墓碑。椅背上刻着字:“真正的阵眼,不是坐上去的人,是愿意坐下来的人。”

      苏未迟站在他面前。她的身体不再透明——左臂回来了,右臂也回来了。她穿着青色的裙子,头发扎着辫子,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苏盏。”沈渡叫她。

      苏未迟笑了。不是疲惫的笑,不是释然的笑,是鲜活的、年轻的、十七岁的笑。

      “沈渡,你坐对了椅子。”

      “这是哪里?”

      “你的心里。”

      “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你记得我。你记得十七岁的苏盏。所以你看到的是十七岁的苏盏。”她蹲下来,把手放在沈渡的膝盖上。手是暖的,有温度的。

      “沈渡,真正的阵眼不是椅子,是心。你愿意坐,你就是阵眼。你愿意守,塔就守得住。你愿意等,她就等得到。”

      “等谁?”

      苏未迟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转身走了。青色的裙子在白色的光中像一片云。

      “苏盏!等谁?”

      苏未迟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光中传来,很轻,很远。

      “等你自己。”

      沈渡睁开眼睛。走廊是暗红色的,椅子是木头的,苏未迟站在阴影里,右臂缠着布带,左臂透明。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苏未迟问。

      “看到你了。十七岁的你。”

      苏未迟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你的心在骗你。十七岁的我,早就死了。”

      “我知道。”沈渡说,“但我想看看她。”

      苏未迟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了。这一次,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和十五年前一样。和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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