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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伯熙就着穿堂廊的微光进门来,看到温棣正高高站在那床上。
      睡衣的丝绸面料倒反着廊灯的橘光,手上还紧紧攥着被褥,被她提在身前。
      看出是伯熙,温棣当下喘出一口气,紧接着竖眉厉声说:“你这是做什么意思呢?”
      伯熙笑道:“我没有要吓你的。”
      随后轻带上房门,动作之庄重,仿佛立下她们的结界,谁也无法侵犯。
      她趋至温棣身下,上头的人这才看清伯熙外头只披了一件羊绒袍子。
      二人的房间虽然挨在一块儿,但夜里寒凉,她还光着腿,这一来想必受凉了。
      伯熙抬头仰视她:“这里欢迎我么?”
      温棣苦笑。松了手上的被褥,一足踏地下床来,与伯熙平视:“你自己的房间不舒服?”
      伯熙干脆利落:“你就说欢不欢迎吧!”
      温棣扬眉:“这里房间与房间隔的这么近,被人知道了怎么说呢?”
      伯熙听罢哂笑,顺便腾空一坐,仰身跌在松软的床上,还随着床褥颠了几颠。
      “哎呀哎呀,中国的女人,六年前我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连女的和女的一块儿睡觉都要考虑是不是合乎情理——”
      温棣不是传统的人,只因伯熙这么一激,此番便不想饶她,倒想摆出一副旧时的样子。
      于是环起胸,抿嘴敛容:“闺蜜之间,自是可以同榻而眠。多是做客留宿、房里只有一张床时,彼此亲近不避嫌,挤在一起便无可厚非。可如今,你有你的床,我有我的窝,何必非得挤在一起?除非……”
      伯熙只是双手后撑,半躺在那里不动,看着眼前的女德教师略一抬颌:“除非?”
      “除非……你是记着白天被我看了那一眼,自觉贞德受损,索性委身于我——闺蜜一张床需要条件,夫妻一张床,那可是天经地义。”
      温棣自知这番话的荒唐,说完自己先笑了,随即抬眼去看伯熙的反应。
      伯熙只是微笑:“你想的倒美。”
      温棣侧头:“房门可是关着的,你自己要推开进来。”
      “你惯会装的,怕你一个人睡的不安稳,你倒想要了我。”
      温棣不说话了,只是倚笑看她。
      伯熙恼了:“你这人——”说着大步走到门前。
      温棣的心揪了起来,见她只是转过身重重靠在门上,将房门彻底堵死了,这才松口气。
      “我不管了,我已经进来了,你得给我个交代。”
      “明早仆人来送早点,推门进去三小姐不在,一嚷嗓子,全园里的人都开始找你,最后我落的个藏匿千金的罪名。”
      伯熙听罢头一歪:“这个好办,我去把我房门开了,这样明早人一来,只当我出去溜达,不就成了?”
      说罢望向温棣,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温棣只顾环抱着手在原地。
      伯熙凑到她跟前,又问了一次:“那就这么办?”
      温棣笑着抬眼:“劳您再跑一趟吧!”
      对方欣喜地跑出门去了。临行前带上了温棣嘱咐的大衣。
      这头的人自顾自上床盖好被子。
      等了一会儿人没来。
      心下正疑惑,来者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褪了大衣,“哈呀!”一笑,发现宝藏似的钻进被窝里。
      二人挤在一起。
      “你的身上好凉。”
      “捂捂不就热了?”
      二人又在被窝里说了些私语。
      天南地北,时常一起咯咯笑起来。
      到后半夜,困意自侵,相拥睡去。
      至第二日清晨,便是危家山上三日游的终局,祭完祖后就收拾下山。
      卯时五点,天外青光渗入廊穷的琉璃窗棂,含光纳境,整个通廊被染成石绿。
      长廊两侧的门后纷纷传出窸窸窣窣的洗漱声。
      一楼的正厅陆陆续续聚起人来。
      危夫人斜靠在一张烟粉色提花锦缎的雷卡米耶榻上。
      伯熙凑上前去与她母亲亲近。
      一旁的妈子想撺掇些氛围,于是分享了今早的趣事:有仆人看到三小姐,蓬头垢面地从温小姐房里出来。
      伯熙对此本无甚在意。她回头看看坐在一旁的温棣,温棣只睨她一眼。
      于是她把头在母亲怀里埋得更低了些:“哪个仆人像墙里的一双眼?我都没看见,还特此禀报。”
      说罢瞟向妈子。妈子只是笑眯眯地转过身去。
      危夫人道:“姊妹同床不是常有的事?你两个若回去还想一起睡,不如再多带床被子。”
      此事揭过。等人到齐,一行人往山上走。
      孔雀绿的山头,浩浩荡荡一群人,远远行来,望如一群提着黯红的流萤,原是各人执着一盏烛灯,本为照路,却更显幽玄肃穆。
      仪式过程并不繁琐,危家男丁献礼和祝词等就不细说了……
      危夫人于香案前礼毕。众人在“祝”的指示下下跪叩首行礼。共是三跪九叩。
      行礼期间,温棣侧头偷看身边的人——
      伯熙只是闭着眼,听着指引规矩地一跪一叩。
      长长的眼睫伏在下眼睑上,纹丝不动。
      静雅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虔诚。
      温棣看着她,不知觉已经走神了——虚念中笼罩着一片昏昧的赭红,如未燃尽的余火,充斥着细密的尘灰。
      她不停向前拨开灰雾,惊讶于远处渐现的朦胧身影——
      伯熙比初见时更风尘仆仆,看到温棣时眼睛亮起来,奋力一笑:“我继续呆在这儿,你走吧!”“——什么?”
      待她惊觉,眼前人依旧闭着眼行礼,四下肃穆无声,只她一个人似从烂柯山归来。
      她突然明白:眼前人来时那一身洋装,不过是戏台上的行头。等戏台下的人都散了,她也许是站在台上、把戏唱完的最后一人。
      伯熙始终没有睁眼。温棣回过头。
      祭祀大典圆满结束。
      危家收拾下山,其间无人再谈及这一场祭典。次日已齐家回到公馆,仆人争出相引,自是一夜消遣。
      五月里的天气最是可人。
      温暾暾的,叫人出点细汗,不似溽暑令人大汗淋漓。
      日光和煦,暖风轻拂,万物生机。
      于温棣而言,时下光景最宜安睡。
      是日午后,正于房中小憩,鹅黄的帘帐被人撩起。
      伯熙举着一半帐纱探头进来:“起来了。”
      帐里的浅光衬得她脸上一股蜜色。
      温棣眼都没睁,朝里侧头嘟囔:“能有什么事?”
      伯熙笑道:“那我陪你?”
      说罢褪了鞋,二话不说往床上挤。
      温棣睁开眼看她:“都是汗。”
      伯熙道:“我又不嫌弃。”
      “我是说你。”
      二人笑起来。
      危家在本地包了不少行当的生意,其中就有西区的一家绸缎庄,专为公馆里的女眷们贴身制作衣裳,采用的都是上好的布料。
      危家女眷图省事,一般直接驱车去庄上选料。
      也可以让庄上的裁缝过来,就在公馆的花厅里为其量体裁衣。裁缝回去后选了料子送来,稍微费些时力,自己倒可以足不出户。
      伯熙日前已将“费些时力”的那部分完成了:她带着温棣去到庄里,已选了几匹漂亮又舒适的料子给温棣做了新衣,还看上几匹当下最时兴的面料。
      她一手扒住绸布柜:“什么叫再等等?现成的料子不给做?”
      裁缝弯着腿拍着手,对伯熙禀告:“小姐,您眼睛雪亮,看上的都是最好的料子,城里太太小姐都抢着要,奈何僧多粥少,现成的这些哪有那么多匀给众人?凡事总有个先后——这不,货已经在道上了,我给您留足两大匹,随您何时来都能做!”
      时下仆人过来通传,说裁缝已在花厅候着,伯熙和温棣收拾起床,从院子往这处来。
      特别的料子,自然要配特别的裁式,得另量三维。
      裁缝五六十岁,身穿一件栗棕的缎制长褂,戴着个小而圆的眼镜,弓着身子拿版布在温棣身上比划着。
      温棣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倒像个橱窗里的洋娃娃。
      伯熙则是观赏的人。她笑眯眯的,一只手靠在旁边的八仙桌上,手指来回摩挲着下唇,不时嘱咐裁缝:“尺寸要合适,要温小姐穿的舒服才好。”
      温棣笑出声:“你倒是大方,这么好的材质一个不留,全给我。”
      闻者从椅子上立起来,朝温棣这边踱来,嘴上道:“你同我不是一块儿出去的么?这料子穿在你身上和穿在我身上,有什么区别?”
      温棣回复:“会场这么大,你又多爱热闹,总有走散的时候。”
      “这个简单,我教你跳舞。”
      “你怎么不干脆找个会跳舞的呢?”
      “会跳舞的不在我们这公馆里啊。”
      温棣想起半月前伯熙来自己房间,分享她在危夫人那里取得的胜利——她终于可以拉着温棣去参加她朝思暮想的宴会了。
      温棣心下自是替她高兴的,她自己也不排斥那种地方,反而能见到许多新奇的玩意。
      不过她乐意往坏了揣度伯熙:夫人疼自己,而不喜欢伯熙一天到晚出去玩,但倘若是“温棣想去”,那夫人就没有异议了。
      伯熙出于对僚机的补偿,自然要替她筹划。
      温棣记得自己抱臂靠在床柱边上:“此方谓之千古第一阳谋,汉武帝听了你也要作揖。”
      伯熙摆手:“哎哎,听不懂!”
      “小姐,请抬下手。”裁缝的声音将她拉回。
      温棣依言抬手。
      伯熙在她身后轻笑:“在想什么呢?”
      温棣挑眉,瞟了眼裁缝,道:“嗯……在想我的小姐?”
      裁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这回换伯熙不做声了,她只哼哼点头。
      一道又一道的腰门从眼前经过。
      裁缝将包袱提在胸前,低着头一口气走到垂花门下,正欲一腿跨过去。
      身后突然有一女子的声音叫住他。
      转过身来,见是一个粉衣绿裙的小大姐。
      左手提溜着裙摆朝他跑过来,右手上不知攥着什么东西。
      一直跑到他跟前,喘着气,伸出右手,将那东西展示出来,一个模样精致的钱袋子。
      小大姐开口道:“幸亏你没走,我一路追出来。这是两位小姐谢您的,方才聊天忘记这么个要紧事,托我给您道声歉。”
      裁缝点着头拾过钱袋:“小姐间叙话是可乐的事儿,与之相比都是其次。”
      那小大姐笑道:“两位小姐在一起话就多,一多就容易忘了别的,您别见怪。这不嘱咐我送您出门去么!”
      二人一直并行到正门口。
      公馆门前就有个公共汽车站。
      有个蓝底牌子上写着“危公馆站”。小大姐一直目送裁缝上车,等车开远,方才进门去。
      登上车就是另一个世界。
      仿佛听觉、色觉都失效了,之前目之所及的鲜亮和优雅的清籁全部褪去,仅剩灰色的调子与震耳的轰鸣。
      车底的引擎,统一了整个车厢的频率,轰隆隆地诉说着跑途的艰辛。
      此刻你也能坐下来歇歇——车上有些空着的位置,坐在裁缝身边?或者坐在他身后。
      朝车窗外看去,公馆的建筑渐次退远。街景更迭间,远处忽现古寺檐角,飞隐于租界林木深处。
      人,不论贫富贵贱,一生当中都见过不少像样的门面。林林总总,各显韵致。
      危家的,就是旧式的大门,还是十五年前翻修的那个样子。
      青砖黛瓦,粉壁俨然——高大的门楼赫然在目,门上的鎏金门钉一颗不少,往下便是精雕青白石刻嵌金门楣,上刻“家业兴隆”。虽是旧式,模样可不旧。
      你边上这裁缝,便恰巧遇见这十五年前的翻修。
      那时危夫人还在做太太,肚子里就是三小姐。因身怀六甲多有不便,才特请他上门。
      热火朝天的一群人,搭了四五架长梯,徒弟们在底下抱着梯子,从额头顶上瞠着眼睛看师傅做工。
      屋脊上的吻兽,向天张着嘴,眼珠却斜睨,居高临下地朝这边看着,仿佛在督工。
      你吆我喝,刨子凿子“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那样大的场面,公馆十五年没再见过。
      车向西行,梧桐荫浓,红瓦洋房和铁艺高墙疾掠而过。
      沿街杂货铺子的幌子飘摇,小贩挑担匆匆,布衣素衫,往来纷沓。
      一排镶着黄铜兽环的阔大朱漆木门映入眼帘。
      门楣上置金丝楠木匾额题:耕读传家。以显示这卢公馆的书香门第。
      门柱是水泥浇筑的,仿罗马的科林斯柱式,顶上蹲着两只石鹰。
      据说当家老爷的独子特别的有出息。
      渐入支路,闹声渐稀,一派草木青葱之色。
      梅家新近死了少老爷,万事由少奶奶料理。
      先前有些风言风语,说是少老爷递交到内阁的呈文,都是少奶奶代写的。
      不知是真是假,不过看少奶奶的气派,确实更比少老爷更像当官的料。
      梅家世代做文官,门脸也透露着文气:高高瘦瘦的墨绿正门,上头黑底金漆的“进士第”有些斑驳。
      门两旁各种一棵槐树,年纪大了,枝繁叶茂,将门庭遮住一半。
      门前蹲着两只大石鼓,供客人下马。
      驶出窄巷,声复沸腾,天光亮白,却无暖意。
      道旁洋房鳞次展开,高低错落,都是殷实人家的气派,古家的小公馆自在其中。
      占地不大,层叠而起。橘黄色做旧的陶土砖外壁,内里考究,藏富不露……
      洋行买办的业务起家,当家太太与危夫人是胞姊妹——就是伯熙回来那日,温棣认出的那位。
      一路看过来,或兴或衰,或藏或显,各有各的气象。
      车已驶近巴公馆隶属的大道。
      倘若危家正门的设计是旧派的代表,那么城头的巴公馆则是新派的领衔。
      石库门建筑,西方拱券样式的门楣,朱红为底,饰以中土吉祥之纹。红砖青砖交错,像是外国绅士西服上的条纹。
      两扇黑漆大门,油亮如镜。阶前左右各置一盆冬青草,碧油油的,修剪得浑圆如球。
      石库公馆里的巴小姐,是沪上贵圈倾动一时的名媛。早年因巴老爷的虐待留下些精神上的旧疾。
      其胞兄回国后,巴老爷凑巧死掉了。二事串联在一起,近乎救她于水火。
      兄长继承了整座公馆的遗产,将巴小姐捧为掌上明珠。
      年前在公馆后头为她修建的别院正式动工,二人关系亲逾父女。
      车从门前缓缓驶过。
      那黑漆大门突然开了个缝。
      一个男仆钻出来,冲里头笑着招手喊道:“快点快点!”
      别院新近落成,眼见是要大办宴席了。
      车子驶离弄堂,不见了。
      门前的男仆还在指挥搬着东西。
      天渐渐黑了,门前消停下来。冷白的街灯下,偶尔有拉货的板车辗过门前的麻石条。几只野猫跳过来,相互呲着牙,一下又前后跃走,不见踪影。
      天亮起来,仆人们挎着篮筐陆续出门。街上的喧闹又被大大小小的脚印踩开,黄包车叮铃铃地跑过去,汽车喇叭闷闷地响着。
      多少天又能这样熟练地度过。
      余晖顺着门上的黑漆逐渐下流,就这样,天亮,天黑。又天亮,再天黑……多少日夜恍似一瞬。
      突然有一日,无数的黑色锃亮轿车在门前停下,将整条大道围得水泄不通,直排到弄口。
      车子停下再开走,开走又停过来一批,首尾相连,密不透风。车灯闪烁,
      大门敞开,人头攒动往里涌,西装旗袍,金簪银饰,招呼声嬉笑不断。
      又有一辆黑色长车稳稳在门前停定。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锃亮黑皮德比鞋的脚落下车踏,在车门前站定
      正是伯熙。
      一袭玄色立领西装,一排鎏金雕花纽扣从领口直排到腰下,收腰处与其腰线浑然天成,配以皂色高腰直筒裤。利落的外翻短卷发,宛若东方的王子。
      她一手搭着车门框,笑眯眯地环视四周的热闹,回头朝车里牵出一双青玉的手。
      下车来的正是温棣。
      她身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立领斜襟小飞袖,外层是通透的网纱材质,边缘皆以佛头青色细滚边勾勒,内层是织金提花缎——都是前些日子在庄上钦选的料子。缎子里的银线纹样在网纱下欲遮还露。头上梳着绞练式鲍勃头,戴着水钻珍珠流苏薄纱饰带。
      二人相视一笑,携手向门前走去。
      一黑一蓝两位隽女的身影在纷杂的人群中格外出挑,好似一对玄鹤与蓝翎鸟。
      一些小姐站在门口朝街上张望同伴,瞧见二人,侧头向身边人询问这是哪家两位小姐,形不似而神似。
      再要回头用眼神去追随她们,却早已遗失了目的。
      这巴公馆里,是彻底的欧洲宫殿,厅堂深阔,人流熙攘,鼓乐齐鸣,竟有国中之国的势头。
      西式装潢和摆设穷极工巧,近十米高的哥特式拱券深蓝穹顶上铺满玻璃珠,夹层里的白炽灯透过玻璃珠照出来,像是夜里的星空。
      空气里都像是浮着金粉,轻扬曼舞,飘飘摇摇,随着空气的流动,溶进侍者们倒进玻璃高脚杯里的香槟酒。
      一位侍役端起盛了四五支酒杯的银盘朝宾客走去,身侧突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撞上来那名侍者搭讪道:“你还去不去?”
      端着银盘的侍者皱皱眉:“少管我,我自己有主意。”
      那名搭讪的侍者笑笑走了。
      这名侍者一直敛容将酒端至几名贵宾身后,清清嗓子:“打扰小姐雅兴,香槟白葡萄酒请慢用。”
      银盘上伸过几只纤纤细指的白手来,或套着一层蕾丝手套,或戴着银托珍珠戒指。
      一来二去银盘便空了,那侍者躬身而去。
      温棣将酒靠到嘴边,轻轻抿一抿,静静听着伯熙和她所谓以前的旧时攀谈。
      “你们晓得哇?今天那个玛格丽特也来啦!”
      “那个外国女星不是?”
      “你别老是充内行啊,就是那个何泽莉,哪是外国人?我怀疑你平时根本不看电视。”
      “何泽莉?就是那个刚离了婚的何泽莉?她这是准备复出啦?”
      伯熙且听不懂什么“何泽莉”、“谓泽莉”的。偶尔给站在一旁的温棣递话,后者三言两语调枪花,便得以脱身。
      往往这时伯熙就看她一眼,神色无奈,拿她没法。

      彩蛋:
      日常向番外·明前龙井

      (时间线:清明祭祖后。)

      温棣院子里正开小茶会。
      廊檐下,一张红木小方桌,上置菱花口盘、高足瓷杯等各式莹润的粉彩瓷和玻璃盏,里头考究地摆着如桂花定胜糕、海棠酥、城隍庙五香豆、盐渍番茄之类的零嘴。
      温棣和伯熙各躺桌一边的凉椅,正说着话,见危夫人身边的妈子正从远处的抱厦跑来,怀里揣着一包东西。
      妈子一直跑到二位跟前,将包裹“咚”一下,放在零嘴旁,问她是什么也不说,只笑盈盈地将外层的油纸剥开,里面的椒盐热气瞬间炸开香来。
      二人凑头往里一瞧,是两只烤得焦酥多汁的嫩鹌鹑。
      温棣眯眼浅笑:“怎么想到拿这样的东西来?”
      妈子不停舞着手,咯咯直笑:“前头厨子刚烤出来的宝贝!常说三回手艺不如前呐!趁刚出炉的爽脆,小姐们快尝尝吧!”
      今晚危大爷要设宴,这是阖府皆知的事情。这筵单上,就有那么一道“椒盐炙鹌鹑”。
      庖屋厨子为练火候,刚烤出第一对,就被妈子截了胡,喝令切好包好,带到后院承应两位小姐。
      伯熙笑笑,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反倒在心里叫好。
      要说这妈子为何如此殷勤,其中有不可忽视的一层缘故:
      她来给危夫人做老妈子的时候,伯熙刚出生。
      彼时危大危二早就另开新院,与内院已是疏不成亲。
      那危大更是个“爽利”的性子呵!
      有了事情,该同他母亲吵架,照样跑内院来同他母亲吵架,全然不避新来的下仆。当时包括妈子在内,那批新佣私底下对这位“嫡长子”皆是颇有微词。
      反之,这三小姐便是玉雪可爱,又是她亲自拉扯大的宝贝,可谓珠还合浦,当年憨态可掬的囡囡仿佛尚在眼前。
      要说历史上则天皇帝晚年的立储之争,分为拥李党和太平党,那这妈子现在,就是当之无愧的“太平党”。
      偏巧得是这党人老家又在菰城,是温小姐的同乡,每回同温小姐叙话,总能回想起做姑娘时,在桑竹田埂里种稻养蚕的日子,故而少不了亲近。
      温棣和伯熙一边同妈子叙话,一边已凭几倾身,挨着脑袋,捏起银箸,将肉一片片撕开来吃。
      妈子知二位小姐私语,不必多扰,于是悄身退去。
      鹌鹑被零零散散吃了一半,就摞在一边叫仆人收走了。
      温棣轻拈细柄二齿银叉,戳了个番茄衔进嘴里清口,伯熙将搁在案上胳膊又挪近些:“这下好了,嘴里都是这个味儿,哪里还尝得出别的?”
      温棣笑道:“我看你吃得挺开心?”
      “不然等它放绵了再吃么?为什么方才剩下一点儿,不就是这个缘故!”
      温棣也不同她细辩,随性让伯熙的话掉到地上——反正后者也不会感到无趣,倒是要宝贝似得捡起来拍拍吹吹。
      她又戳了一个番茄,连同银叉递到伯熙嘴边:“喏。”
      伯熙张嘴去够,她又把番茄往后一撤:“自己拿着。”又转头去问阶下的丫头:“茶有没有?等了这半晌,倒有些渴了。”
      伯熙笑着接过叉子。
      那丫头听令跑走,片刻又回来,手上端着两枚紫檀茶则,里头各盛一小撮新绿,递到二位跟前:“小姐闻闻看,喜欢哪款就沏哪款。”
      伯熙“害——”一声:“我只当泡好了呢!”
      温棣笑着接来一枚,放在鼻底嗅了嗅,先是一股豆韵,后调兰花香悠然。递给伯熙:“你闻闻看。”
      伯熙接过吸了一口,点头:“好闻!这个。”
      丫头笑道:“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
      温棣问:“据说今年产更得少。”
      丫头回复:“这年头,什么都金贵,样样都缺。”
      温棣低头不语了。伯熙一挥手:“就这个吧!”
      那丫头又跑走了。
      又过半晌,执来一盏白雾腾腾的玻璃茶海,置于桌上。
      一眼瞧去,茶汤清透,嫩绿的芽叶在其间旗枪林立。
      温棣屏退丫头:“你歇着吧,我们自己来。”说着执起茶海,朝伯熙和自己的茶盏里各沏上小半杯。
      随后执起自己的银兔毫建盏——说是自己的,其实是同伯熙换过有一段时间了。伯熙现在手上的那只才是自己之前用的:
      淡天青色汝窑小盏,盈盈一握,养的极好的开片,茶叶蛋似的金色蟹爪纹,是谓“云过天青云破处”。
      当初伯熙刚拿在手里的时候,惊呼:“这不都裂了嘛!”
      温棣无奈:“这是我养的……平时只有喝绿茶和乌龙的时候才用它,你若要拿去,一定接着好好养,切记不要用它喝六堡,否则,一泡下去全毁了。”
      回忆之上,她视线向远,一边望着远处翠绿的池水,一边用指尖拢住杯壁凑向唇边,轻轻嘬了一口。
      烫极后反生凉意,清润之气弥散开来。
      伯熙砸砸嘴,温棣侧头:“如何呢?”
      伯熙说:“我喜欢你。”
      温棣点头:“我也喜欢你。”
      伯熙说:“结婚吧。”
      说罢两个人抱在一起。
      二人幸终。
      /
      伯熙砸砸嘴,温棣侧头:“如何呢?”
      伯熙嘻嘻道:“尝不出味了,可惜了。”说罢将空的杯子放到桌上。
      温棣接着给她沏上:“那怎么办?只能多喝品回甘了!”
      二人就如此就着糕点品着茶,闲话家常,直到天色渐暗,茶气通身,汗透衣衫。凉风拂过,两腋生风。
      还欲坐些时候,伯熙肚子响起肠鸣,正是:汗出则饥。
      侍女来唤晚饭,索性都收拾起身,仆人上来撤了桌椅,二人携手到花厅去了。
      明前龙井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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