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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身后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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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寂把阿芜带回禅房时,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灭了。他蹲下来拨了拨炭灰,添了几块新炭,又翻出一件旧袈裟递给她。那件袈裟是几年前换下来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比她现在身上那件湿透了的要干爽得多。
阿芜伸手来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恒寂的指尖缩了一下——那触感不像活人,像从深井里捞上来的一块石头,冰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皱了皱眉,把炭盆拨到最旺,火苗蹿起来,噼啪作响,禅房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阿芜裹着旧袈裟坐在炭盆边的蒲团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照出她颧骨的轮廓和凹陷的脸颊。她瘦得不正常,不是那种饿了几天的瘦,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枯槁。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放在阳光下,看着还是绿的,但你知道它已经死了。
恒寂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阿芜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袈裟里传出来的:“鬼不用吃东西。”
恒寂的手一顿。他正要去拿茶壶,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他抬头看她。阿芜也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没有躲闪,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好像在说,怕了吧?怕了就赶我走。
恒寂没有怕。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供过佛的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把馒头放在炭盆边烤着,翻了两面,烤到表皮微微焦黄,散发出粮食的香气。然后他把馒头递给她。
阿芜看着馒头,愣住了。
“我说了我是鬼。”
“鬼也要吃东西吧?”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恒寂把馒头往她面前推了推,“但你看起来像饿了。”
阿芜盯着馒头看了很久。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把馒头接过去。
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不是那种饿极了的人狼吞虎咽的吃法,是一种很慢很慢的咀嚼,像是在回忆食物的味道。她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缺了一角的馒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满足,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人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久到快要忘记食物是什么味道,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恒寂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注意到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像一只猫,一只偷到鱼的野猫,小心翼翼,带着一点得意,又随时准备逃跑。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泥垢。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印痕,像是曾经戴过什么东西,后来被取掉了。
“你不怕我?”她吃完一个馒头,终于忍不住问。
“怕你什么?”
“鬼啊。”她把“鬼”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试探这个字落在地上会发出多大的声响。“你们和尚不是最怕鬼吗?念经超度什么的。”
恒寂摇了摇头:“佛度众生,鬼也是众生。”
阿芜嗤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点不屑:“你们和尚就会说漂亮话。”
恒寂没有反驳。他把剩下的馒头用油纸包好,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然后拿起枕边那包佛珠,解开布帕,一颗一颗地数。九十九颗,还是九十九颗。少了的那九颗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怎么也找不到。他把珠子一颗一颗穿回线上,动作很慢,每一颗都要在指尖捻一下,像是要通过触感确认它们还在。
阿芜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炭盆里的火小了一些,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
忽然,阿芜坐直了身体。
她的动作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恒寂抬头看她,发现她的脸色变了——变得比刚才还要白,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恒寂的身后,瞳孔缩得很小,像两个针尖。
“怎么了?”恒寂问。
阿芜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得得”声。她的手指攥紧了袈裟的边缘,指节发白。
“你身后……”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你身后有东西。”
恒寂没有回头。
他只是平静地把佛珠绕在手腕上,拉紧了线头,打了个结。然后他轻声说:“我知道。”
“你知道?!”阿芜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身后有东西——你——你知道?!”
“你来的第一夜,它就跟着你了。”恒寂终于转过身,对着身后空无一人的方向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烛火晃了晃。
角落里,暗影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烛光摇曳造成的那种错觉,是一种更深的、更实质的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芜的脸色已经白得透明了。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反而冷静下来,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吓到的人:“那是什么?”
“后山荒废禅院里的东西。”恒寂把佛珠戴好,转身面对她。“三年前开始闹鬼,我一直在查,但没有头绪。你来之后,它也跟来了。”
“你是说……”阿芜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它是冲我来的?”
“可能是。”
“你不确定?”
“不确定。”恒寂看着她,“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阿芜点了点头。
“你真的是鬼?”
禅房里安静下来了。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稠的寂静,像一潭死水,连炭盆里的火都好像不敢发出声响。阿芜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太瘦了,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
“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只记得……我死了。”
恒寂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阿芜闭上眼睛,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我记得疼。很疼。胸口这里,”她把手按在左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然后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不疼了,不冷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睁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和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对死亡已经没有恐惧了。是对遗忘的恐惧。是对“我明明经历过什么,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的那种恐惧。
“我只记得一件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死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要找一样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和我的死有关,和我全家的死有关。”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摇头,动作很用力,像是在甩掉什么东西。“只知道藏在这个寺庙附近。所以我才来这里。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要找一样东西,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塌下来,缩在袈裟里,看起来更小了。炭盆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恒寂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师父说,这世上最可怜的不是饿肚子的人,不是受冻的人,是那种死了都不肯走的人。他们心里有一团火,烧着烧着就把自己烧干了,烧成一把灰,风一吹就散了。但灰里面还有一点火星,怎么都灭不了,就那么红着,烫着,熬着。
他看着阿芜眼睛里的那簇火,忽然说:“我可以帮你查。”
阿芜愣住了。她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被突然叫到名字的野猫。
“为什么?”
恒寂想了想,说:“众生皆苦。”
阿芜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火忽然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焰。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她笑的时候,嘴角是翘起来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冷得像冬天的河面。这一次她的眼睛弯了,弯成两道月牙,里面有了一点温度,像春天的风刚刚吹过冰面,冰下面有水在流。
“小师父,”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渡众生,那我呢?”
恒寂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也是众生”,但这句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他要说的不是这句话。他要说的是一句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的话,一句他不敢想、不敢说、甚至不敢在脑子里过一遍的话。
他答不上来。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从淅沥变成了滴滴答答的点,像是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
恒寂低头捡起散落的佛珠。刚才穿好的那串又散了,珠子滚了一地,他弯腰一颗一颗地捡。滚到门边的,滚到桌脚下的,滚到炭盆旁边的……
他的手指碰到一颗珠子,正要捡起来,珠子忽然动了。
不是滚动——是滑动。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它,平稳地、缓慢地,在地板上滑出一道弧线。恒寂的手指僵在半空,看着那颗珠子滑到第二颗旁边,两颗珠子碰在一起,轻轻磕了一下,然后一起滑向第三颗。
一颗。两颗。三颗。
佛珠一颗一颗地聚拢,在地板上排成某种形状。恒寂屏住呼吸,看着那些珠子慢慢移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写一个字。
横。竖。横折。竖钩。撇。竖。横折。横。
是一个“沈”字。
九颗佛珠,不多不少,整整齐齐地排成一个端正的楷书。笔画平直,结构匀称,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用笔写过,再一颗一颗摆上去的。
恒寂的呼吸停住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阿芜从蒲团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地上那个“沈”字,瞳孔缩成两个黑点。
“沈……”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另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姓沈……”
她的手指掐进掌心里,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珠。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字,像是要把那几颗珠子看穿、看透、看到它们背后藏着的什么东西。
“沈……”她又念了一遍,声音在发抖,“我姓沈。”
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禅房里的烛火也跟着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