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夜来客 ...

  •   雨砸在殿瓦上,像千万颗石子同时坠落。

      恒寂从噩梦中惊醒时,后背的僧袍已经湿透了。他大口喘着气,眼前还残留着梦中的画面——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有人在黑暗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声音时远时近,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廓在说。

      沈芜。

      他听过无数人的名字,超度过无数亡魂,但这个名姓,他从未听闻。

      殿中的长明灯忽然晃了一下。没有风,窗扉紧闭,可那些灯焰像是被什么牵引着,齐齐偏向寺庙后山的方向。火光摇曳中,佛龛上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映出幽微的光。恒寂下意识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珠子,整串佛珠忽然散开,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滚落一地,在青砖上弹跳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颗珠子滚到他脚边,停住了。恒寂低头看,珠子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窗外的雷炸开了,轰隆一声,整座大殿都在微微震颤。恒寂彻底清醒过来。他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弯腰去捡散落的佛珠。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九十九颗的时候,他停了手。还差九颗,怎么找都找不到,像是凭空消失了。

      这不是好兆头。

      恒寂把捡回的珠子用布帕包好,披上袈裟,提起墙角的灯笼,推门出去。

      雨大得像天漏了。

      廊下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冰凉的雨水灌进僧鞋里,恒寂却浑然不觉。他提着灯笼沿着廊庑走,橘黄的光晕在雨幕里摇摇晃晃,照出廊柱上斑驳的朱漆和被雨水泡发的木纹。大雄宝殿、伽蓝殿、钟楼、鼓楼……一切如常,又似乎什么都不对。

      走到经幢旁边时,他停住了。

      灯笼的光晕里,有一个人影。

      准确地说,是一个蜷缩在石雕经幢阴影里的人。像一只被遗弃的雏鸟,小小的、湿漉漉的一团,缩在石座和经幢之间的缝隙里。衣衫褴褛,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湿透的布料紧贴着单薄的骨架。鸦黑的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她身下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是个少女。

      恒寂走近几步,灯笼举高了些,光落在她脸上。

      她抬起头。

      恒寂愣在原地。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不是普通的褐色,是真的像琥珀,像被阳光穿透的松脂,里面凝着某种不该属于这个雨夜的东西。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落魄至此的人该有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求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簇火,倔强的、警惕的,像一只随时会炸毛的野猫,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沉默。

      恒寂先动了。他解下身上的外袍,双手捧着递过去。袈裟是新的,昨天才浆洗过,还带着皂角的清香。少女没有接,只是盯着他的手看,像在分辨这双手背后藏着什么意图。她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又从他的脸移到他光秃秃的头顶。

      “你是和尚?”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又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声带生了锈。

      “贫僧法号恒寂,是这寺里的僧人。”恒寂把衣袍往前递了递,“施主,夜深露重,先披上吧。”

      少女看着那件衣袍,没有伸手。她忽然笑了一声,短促的、带着刺的笑:“和尚都像你这么爱管闲事吗?”

      恒寂愣了一下。他在这寺里住了二十年,还从没被人问过这样的问题。来上香的施主们总是客客气气的,叫他“大师”,请他解签、超度、念经。没有人说他“管闲事”。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是管闲事,是慈悲心。”

      少女嗤笑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某种不屑和疲倦:“慈悲心?那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

      恒寂没有生气。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火,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世上最苦的不是饿肚子,不是受冻,是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还撑着不肯低头。

      他把衣袍放在她身边的石座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至少能挡挡风。”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少女已经裹上了他的衣袍,整个人缩在经幢下,衣袍太大,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她低着头,雨水从她额前的碎发上滴落,她也没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缩着,像一团小小的、湿漉漉的影子。

      恒寂转回头,继续往前巡夜。灯笼在风里晃得厉害,他不得不放慢脚步。后山的荒废禅院在雨夜里像一头伏着的巨兽,黑黢黢的轮廓压在视线尽头。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便转身往回走。

      回到禅房时,他随手将包着佛珠的布帕放在桌上,准备重新串起来。手指摸到帕子里的珠子,忽然顿住了。

      不对。

      他明明记得梦醒时手里还攥着一颗,怎么现在只有九十九颗?他翻遍全身,又翻遍床铺,连角落里的蒲团都掀起来看了,没有。一百零八颗佛珠,他剃度那天师父亲手给他戴上的,十年了,从未离身,连一颗都不曾少过。现在少了九颗,凭空消失了。

      他站在禅房中央,握着那包珠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算了。明天再找。

      恒寂把布帕系好,放在枕边,吹灭了桌上的蜡烛。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整间禅房。雨声渐渐小了,从砸瓦变成了敲,又从敲变成了滴答滴答的点。

      他闭上眼睛。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一个声音穿过雨幕,飘进他的耳朵。

      哭声。

      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着呼吸。恒寂睁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起身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和泥土的腥气。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后山的方向。他看见一个身影穿过雨幕,踩着积水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是那个少女。

      披着他的衣袍,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烟,朝那座荒废禅院走去。她的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但又很坚定,没有回头。

      恒寂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荒废禅院的阴影里。后山的那片黑,像一张张开的嘴,把她吞了进去。

      哭声停了。

      雨也停了。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照着经幢下那个小小的水洼,照着桌上那包少了九颗的佛珠。

      恒寂关上窗,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横梁,脑子里反复浮现那双眼。太亮了。不该是那样的眼睛,不该盛满那样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泪水,她没有哭。是比泪水更重的东西,是一个人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之后,眼睛里剩下的东西。

      他想,那样的眼睛不该在雨夜里缩在经幢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这句话按进心底。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念头会在往后的日子里长出什么样的根须。此刻他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翻来覆去,怎么也挪不开。

      窗外,月亮又躲进云里了。大昭寺沉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只有后山的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细碎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轻轻叹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