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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凛冬将至 滨海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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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的十一月,风里已经带上了刀子。
江凡冬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玻璃幕墙上映出他清瘦的轮廓,深灰色的手工西装剪裁得体,却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楼下的街道被灰白色的雾气笼罩,行色匆匆的人们裹紧了大衣,像是一群在寒流中迁徙的蚂蚁。
“江总,这是温小姐送来的资料。”
助理小林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打破了办公室的死寂。她看了一眼江凡冬手中的冷咖啡,没敢提换一杯的事,只是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了那张巨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上。
江凡冬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冷淡:“放那。”
小林放下文件,犹豫了两秒,还是忍不住说道:“那个……温小姐还在楼下大厅等着。她说今天风大,怕您看了方案觉得冷,特意带了些……”
“让她走。”江凡冬打断了她,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窝微陷,眼神锐利如鹰隼,“我不需要有人在楼下浪费时间。还有,把空调温度调低两度,太热了。”
小林愣了一下,明明室内只有二十度,老板怎么会觉得热?但她不敢多问,只能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江凡冬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这种烦躁感并不是因为工作。作为业内最年轻的天才建筑师,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混凝土的每一次浇筑,都在他的精密计算之中。
唯独这个冬天,让他感到失控。
自从入秋以来,他对寒冷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那种冷不是皮肤上的触感,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无论穿多少衣服,喝多少热饮,都像是赤身裸体站在西伯利亚的荒原上。
他走回桌边,随手翻开那份文件。
封面上写着几个娟秀的字:《暖阳计划——市儿童康复中心设计方案》。
落款是:温以青。
江凡冬的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过,是合作方“绘梦文化”新派来的项目负责人。据说不是科班出身,是个做绘本编辑的,因为懂儿童心理学,才被硬塞进了这个建筑项目组里。
外行指导内行,这是江凡冬的大忌。
他耐着性子翻开第一页,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却在看到第一张草图时凝固了。
那不是专业的建筑效果图,而是一张手绘的暖色调插画。画纸上,原本冰冷生硬的康复中心被画成了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玻璃温室。阳光透过弧形的屋顶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画里的孩子们没有坐在病床上,而是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手里捧着热可可。
在画纸的右下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一个简笔画的小太阳,旁边写着一行字: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但也可以是拥抱孩子的怀抱。江先生,冬天很冷,我们能不能造一个不会冷的房子?”
江凡冬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字迹有些稚拙,笔锋圆润,不像他习惯的那些棱角分明的图纸。但他却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仿佛那张纸真的在发热。
“不会冷的房子……”他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天真。”
他合上文件,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天气预报推送:
“【寒潮预警】预计今晚滨海市将迎来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雪,气温骤降至零下八度。请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江凡冬皱了皱眉,推门而出。
……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狂风卷着细碎的雪粒,狠狠地砸在脸上,生疼。江凡冬眯起眼睛,拉高了风衣的领口。
他的车停在地下车库,但此刻他不想去开车。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他走向路边的公交站台。也许是因为那个“不会冷的房子”的草图,让他突然想去看看这个城市的冬天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公交站台很破旧,广告牌上的海报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站台下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厚得像发糕一样的红色围巾,整个人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正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似乎在哈气暖手。
江凡冬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下意识地想要保持距离。
然而,一阵风刮过,女人手中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滚烫的热水洒出来一些,溅到了她的手背上。
“嘶——”她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擦,结果保温杯脱手而出,直直地朝地上摔去。
江凡冬下意识地伸出手,长腿一迈,在杯子落地前的一秒钟,稳稳地接住了它。
女人愣了一下,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皮肤因为寒冷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睛大而明亮,像是盛满了星光的深潭。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鼻音,“不好意思啊,手冻僵了,没拿住。”
江凡冬把保温杯递还给她,眉头微皱:“这么冷的天,站在风口做什么?车来了再出来。”
女人接过杯子,并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感到尴尬,反而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在等人呀。”她说,“等一个……怕冷的人。”
江凡冬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他心里某扇生锈的门。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司机焦急的脸:“温小姐!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江总已经在会议室等了半小时了!”
女人——温以青,歉意地朝司机摆摆手:“来了来了!抱歉抱歉,路上堵车,我只能先下来走走。”
她转过头,看向江凡冬,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然。
“原来您就是江先生。”温以青抱着保温杯,认真地看着他,“我是温以青。刚才那个保温杯里的姜茶,您要喝一口吗?很暖的。”
江凡冬看着她,又看了看那辆催促的车。
“不用。”他冷冷地拒绝,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我不喝甜的东西。”
温以青没有生气,只是在他身后大声喊道:“姜茶不甜的!是辣的!像生活一样,有点辣才暖和!”
江凡冬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拉开车门的手却紧了紧。
……
半小时后,公司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江凡冬坐在主位上,身后的大屏幕上投射着“绘梦文化”提供的项目预算表。
“这个预算完全不合理。”江凡冬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地暖系统要用进口的高端品牌?儿童游乐区的隔音材料要用航空级的?温小姐,我们是做建筑,不是做慈善。成本控制是第一位的。”
温以青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面对江凡冬的咄咄逼人,她显得异常平静。
“江总,”温以青放下杯子,声音轻柔却坚定,“去康复中心的孩子,大多患有免疫系统疾病或者骨骼问题。他们对温度极其敏感,对声音也异常恐惧。如果为了省预算而让他们在冬天感到冷,或者因为噪音而睡不着觉,那这个建筑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意义?”江凡冬冷笑一声,手中的钢笔在桌面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在商业逻辑里,没有利润就是没有意义。”
“可是对于住在那里的人来说,那就是全世界。”温以青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江总,您是建筑师,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建筑不仅仅是钢筋水泥。它是容器,装着人的喜怒哀乐。如果您只看到了数字,那您看到的只是尸体,不是房子。”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设计师和助理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从来没有人敢在江凡冬面前说这种话,更没有人敢指责他的设计是“尸体”。
江凡冬盯着温以青,眼神变得极其危险。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散会。”
他丢下这两个字,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
江凡冬并没有直接回家。
他把车开到了江边。江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他坐在驾驶座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漆黑的江面,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温以青刚才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那种眼神,他只在镜子里见过。那是看着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有点辣才暖和……”
他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翻出了温以青的名片。
犹豫了很久,他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明天早上九点,去工地现场。带上你的保暖设备,别冻死在那儿。”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扔到副驾上,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
第二天,建筑工地。
正如天气预报所说,滨海市迎来了十年一遇的暴雪。
整个工地被白雪覆盖,泥泞不堪。巨大的塔吊在风雪中像沉默的巨兽。
江凡冬戴着安全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他的身后跟着几个项目主管,而温以青则被挤在最后面。
“温小姐,这儿太危险了,要不您先回车上等?”一个工头好心地劝道。
“没事,我能行。”温以青裹紧了她的红色围巾,手里依然捧着那个保温杯。
江凡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很大,温以青的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她看起来那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跟上。”江凡冬皱着眉喊了一声。
他放慢了脚步,等她走到身边。
“江总,”温以青喘着气,脸颊冻得通红,“这里的风口设计有问题。”
江凡冬挑眉:“哦?”
“你看,”温以青指着主楼入口处的一个转角,“风从这边灌进来,会形成狭管效应。孩子们进出大厅的时候,会被风直接吹到。这里是康复中心,不是风口。”
江凡冬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确实,那个位置的设计虽然美观,但在极端天气下确实会形成强风区。这是他为了追求外立面的流线型美感而忽略的细节。
“我会让结构组调整。”江凡冬淡淡地说。
“现在就能调吗?”温以青突然问。
江凡冬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温以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毛茸茸的手套,递给他,“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借您的手用一下?”
江凡冬看着那副粉红色的、上面还绣着小熊图案的手套,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不戴这种东西。”
“不是给您戴。”温以青笑了,她不由分说地抓起江凡冬的手。
江凡冬的手很冷,像冰块一样。温以青的手却很热,隔着薄薄的皮手套,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她拉着他的手,指向另一个方向:“如果我们在这一侧加一道防风墙,或者种一排常青树,风就会被挡住。江总,您感觉到了吗?这边的风是不是小了很多?”
江凡冬没有说话。
他感受到的不是风的大小,而是她手心的温度。
那种热度,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烧到了心脏。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松手。”他声音有些哑。
温以青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职业病犯了。看到不对的地方就想改。”
江凡冬把手插回口袋,掩饰性地转过身:“方案回去改好发给我。现在,回车上。”
“可是江总,”温以青突然叫住他,“您还没喝姜茶呢。”
江凡冬脚步一顿。
温以青拧开保温杯,递到他面前。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冷风中升腾,带着一股辛辣而温暖的姜味。
“喝一口吧,就当是……感谢江总刚才听我的建议。”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江凡冬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保温杯。
周围是漫天的风雪,是冰冷的钢筋水泥,是残酷的现实世界。而在他面前,是这个穿着红围巾的女人,捧着一杯滚烫的姜茶,固执地想要温暖他。
他叹了口气,接过保温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胃里瞬间升起一团火。
“很难喝。”他放下杯子,评价道。
温以青也不恼,笑嘻嘻地收回杯子:“难喝就对了,良药苦口嘛。”
江凡冬看着她,突然问了一个问题:“温以青,你为什么非要接这个项目?”
温以青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保温杯里晃动的液体,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的声音:
“因为我也想造一个不会冷的房子。”
“给我自己。”
江凡冬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那种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了上来。但他这次没有推开,也没有嘲讽。
他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大步走向车子。
“上车。送你回去。”
……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
温以青坐在副驾上,因为刚才在风雪里站太久,她有些发抖。
江凡冬看了一眼她的状态,默默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档,又把座椅加热打开。
“谢谢江总。”温以青的声音有些虚弱。
“闭嘴,睡觉。”江凡冬冷冷地说。
温以青真的睡着了。
江凡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那条红色的围巾松了一些,露出她纤细苍白的脖颈。
江凡冬的心跳漏了一拍。
作为一名建筑师,他对结构有着本能的敏感。他看得出来,温以青的身体结构很脆弱,就像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古建筑,外表看着完好,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座“古建筑”正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崩塌。
车子停在温以青家楼下。
江凡冬没有叫醒她。他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紧抓着那个保温杯,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帮她把滑落的围巾拉好。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她脖颈的一瞬间,温以青醒了。
她没有躲,只是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依赖。
“到了。”江凡冬收回手,声音有些僵硬。
“哦……”温以青揉了揉眼睛,解开安全带,“谢谢江总送我回来。那个……姜茶好喝吗?”
“不好喝。”江凡冬说。
“那下次我给你加点红枣,就不辣了。”温以青推开车门,回头冲他挥挥手,“江总,再见。明天见。”
江凡冬看着她走进楼道,直到那抹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发动车子离开。
但他不知道的是,温以青刚走进楼道,就扶着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捂住嘴,移开手掌时,掌心里是一抹刺眼的鲜红。
她看着那抹红,眼神平静得可怕。她拿出纸巾擦干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随身携带的速写本。
翻开新的一页,她画了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在漫天风雪中,眼神冷漠,但手里却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
她在画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遇到了一个怕冷的人。他像冬天一样冷,但我好像……找到我的冬天了。”
写完这行字,她把速写本抱在怀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大雪纷飞,将整座城市掩埋。
而属于江凡冬和温以青的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