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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乡音(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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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苓没顾得上在心里讨伐五小姐,转身往楼下看。她转得太快,把一条粗辫子甩到了胸前。
两年前她见他的时候,他一直坐在椅子上,看不出他腿长腿短。这次从二楼往下打量,阿苓发现这人腿可真长啊。
虽然在同一个空间里,可阿苓看顾大少爷像看百货商店橱窗里的衣架子。隔着远了看不清细节,只有一个宽肩窄腰长腿的轮廓。
宽肩窄腰长腿的审美是三十年代才有的,好莱坞电影男明星的派头影响了上海街头。二十年代还不是这样,起码二十年代的伦敦萨维尔街不是这样。
顾大少爷十九岁初到伦敦,奔萨维尔街给自己定制了一套西装,那时还是爵士时代,西装并不像三十年代那样讲究合身,顾大少爷穿着宽松垂坠的西装走在伦敦街头很有些潇洒气质,那点松垮不显得落拓,反倒有股少年游戏人生的松弛。
后来年轻的顾大少爷在伦敦因为做保证金交易赔掉了身上所有英镑,又不好意思打电报给老子要钱,还是靠一套萨尔维街的西装充身份游走于各大富人的宅邸享受香槟和美食,没有留宿街头。
顾大少爷曾经是萨尔维街的常客,然而他现在对英国裁缝并不迷信,固定给他做衣服的是一个白俄裁缝。他对衣服的要求只有两个:舒服、合身。
他对时下男装流行也不感兴趣,他不需要衣服塑造他,他只需要衣服顺着他。
顾竞存脱下西装外套,男仆过来接,他微微摆了摆手,把外套搭在左臂上,正准备上楼的时候,他发现二楼有一个女孩子从上往下盯着他看。
随后他听见了那女孩子低低叫了一声:“大少爷。”他迎面看上去,那女孩儿低头端着托盘快步下楼,她两根粗辫子从背后甩到胸前。
顾竞存的记忆力一向不错,此时他从记忆里搜寻出一个姓方的女孩子。
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女孩子应该在寿材铺里算账,而不是出现在他家。
阿苓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声简直比脚步声还要大,刚低头走到一楼,五小姐已经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大哥!”
五小姐熟练地吩咐阿苓道:“阿苓,把绿豆汤端到餐厅,再盛一碗,我要和大哥一起吃。”
餐厅里的大少爷比阿苓在江宁会馆见到的着装较为正式,大概有五小姐在,他顾忌影响,并未解领带,马甲和衬衫的扣子都好好系着。
五小姐对着顾大少爷笑道:“大哥,你尝尝这绿豆汤怎么样?合不合胃口?我特意让人做的。”
至于是谁做的,五小姐大概觉得没必要提起。见大哥仍穿着马甲,五小姐又吩咐阿苓:“阿苓,去把风再调大一些。”
为了支持国货,餐厅里新换了华生电扇。阿苓调了风力,守在一边。这风扇吹到阿苓身上的不只是风,还有顾大少爷的气息。
之前阿苓在楼梯上看他,像是隔着百货商店的玻璃橱窗看衣架子;现在她在他旁边站着,仿佛囊中羞涩的女孩子被一把推进了高级商店,但想到自己没啥钱,也买不起,眼睛规规矩矩,一眼也不多看。
衣架子好像并没认出他。不认识她正好,阿苓对五小姐说:“五小姐,我在一边站着怕是打扰你和大少爷聊天。我先退下了,有事您按铃叫我。”
阿苓太累太饿,只想赶快回下房歇一歇,包袱里的茶馓此时对于她也是难得的美味。
五小姐想着阿苓留在这里确实打扰自己和大哥说体己话,正要说好,就听她大哥问:“这绿豆汤是谁做的?”
五小姐顿了一下答道:“阿苓。”
顾竞存扫了阿苓一眼,笑道:“五妹这是从南京带了个厨子过来?这厨子倒是年轻。”
阿苓因为太累,站着的时候,右脚靠在左腿的小腿肚休息,见顾大少爷拿眼看自己,马上两腿站定。
阿苓不去看顾竞存,却把自己从肩至脚又打量了一遍。她的旗袍是宽松的那一类,方便干活儿,到膝盖下两公分才开叉。她今天为了见四少爷特意穿了这件月白色竹布旗袍,为了配这身旗袍,她还给两根粗辫子各配了一个蓝色的蝴蝶结。这人竟把她认成了厨子,不光记性不好,脑子也没看上去灵光。
五小姐忙笑道:“不是厨子,不过阿苓这丫头绿豆汤做得不错。”
顾大少爷的目光从绿豆汤转向做绿豆汤的人:“你什么时候来顾家做事的?”
阿苓低着头答道:“一年前。”她平复自己的心跳,告诉自己要镇静。
好在顾大少爷的视线及时从她转回到了绿豆汤,他修长的手指从绿豆汤里拣出了一片薄荷叶:“你是苏州人?还是常熟人?”
阿苓低声说都不是,他果然不记得她。
偏偏五小姐不懂得安静:“阿苓是淮城人,和钱妈是一个地方的。”
顾大少爷舀了一勺绿豆汤:“可我记得淮城绿豆汤没有薄荷叶。”绿豆汤用薄荷熬的,大概只有苏常一带。但是苏常的绿豆汤也不是这样。
阿苓认定他忘记了她,这让她高兴,可不知为什么又觉得有点儿不公平。她记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在报纸上第一眼看见他就把他认了出来,以至于他不止一次在她的噩梦中出现,扮演的角色都是阻止她和四少爷自由恋爱的封建大哥。
阿苓仍然低着头,仿佛对着地面解释:“这是我跟二太太房里的刘妈学的。刘妈是常熟人,她做的绿豆汤里有薄荷味,我觉得薄荷清爽,就在关火后放了薄荷叶焖凉。”
“这绿豆汤做得不错。”
五小姐听了马上说:“大哥你要喜欢就多喝一点,以后想喝就让阿苓做,反正也不费事。”
也不费事?阿苓几乎要笑,五小姐作为地主阶级的女儿,大资本家的妹妹,果然很懂得人尽其用,可厨房里有高嫁聘来的大厨,轮不到她当免费厨子。
阿苓低头自谦道:“绿豆性寒,多吃伤害脾胃,也容易滋生湿气。我的手艺远比不上府上的厨师,大师傅做的甜品比我高明多了。这绿豆汤大少爷觉得好也不过是新鲜,经常吃恐怕要烦。”
这么多话总结成一个意思就是:绿豆汤不宜多喝。
相比阿苓说话的内容,顾大少爷好像对她的口音更感兴趣:“你刚才说话倒没有乡音。”
阿苓又低头答道:“我在南京的时候,老爷说了,老的他管不了,但年轻仆人在他面前一定要说国语。”
其实她国语学得这样快,一半也是为他。自从阿苓知道在老家遇见的漂亮男人是四少爷的大哥,就提防着遇见他。为了避免再见面他认出她,阿苓连家乡话都抛了,没多长时间就说得一口还算标准的国语。
“说到讲国语——”五小姐刚才被阿苓的婉拒弄得有些不快,此时插进来说道,“爸爸之前还夸过一次阿苓的国语,就为这个,五姨娘还吃阿苓的醋了。其实这醋吃得也是多余,爸爸就算纳姨太太也不会从丫头里找。”
这话虽然间接证明了她的清白,阿苓听了却觉得十分难堪,好像她不当姨太太,是老头子看不上她。
被顾大少爷的眼锋一扫,五小姐马上住了嘴,在大哥面前当着丫头议论爸爸的姨太太多少有些唐突。
顾大少爷的目光突然定在阿苓脸上:“你是因为得罪五姨太来的上海?”
这些字声音不大,却把阿苓震得脸都几乎变了色。此时顾大少爷仍是和颜悦色的一张脸,可他那一点上挑的尾音不知为什么让阿苓想起扔扇子的那一幕。
阿苓确实是因为得罪了五姨太来的上海。
五姨太是南京顾家最得宠的姨太太,但因为没有孩子地位不稳定,对着一切比她年轻的女孩子都格外防范。因着老爷随口夸了阿苓一句国语说得不错,阿苓就成了五姨太的眼中钉。
如果五姨太只是指桑骂槐,没指着她的鼻子指名道姓,阿苓也就忍了,到底不比从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是直被骂到脸上,她宁可丢了差事也不能受。
一个月前,老爷的西装外套落在了二姨太的房里,阿苓去送,正巧五姨太也在。她因为怕蚊子叮手腕上多抹了些双妹牌花露水,五姨太闻见了,拿着老爷的外套上下打量阿苓:“这衣服怎么有一股子廉价香精味,二太太吃斋念佛,断不会有这种味道,你故意把你的廉价香水弄到老爷衣服上,莫非想仗着两分姿色勾引老爷?你也不打量打量你这样子,哪有你这么土的骚狐狸?老爷就算想纳新姨姨太,也不会纳你这种货色!”
“土”和“骚”两个字直往阿苓的脑子里撞,把她整个人撞得发懵,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五姨太说了什么。阿苓看着五姨太的红嘴唇,这张红唇在想象里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张血盆大口仿佛要把她吞噬进去。
阿苓当时也忘了主仆有别,血直往上涌,把一张脸迸得通红: “你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她说着好像五姨太的红唇在她心上咬,咬的她发疼,也太看低她,就算顾老头子求着自己做姨太太,她都不肯做,何况上赶着勾引?她就这么不值钱吗?她为了不嫁老头子从家里跑出来,此时却上赶着勾引一个老头子?还勾引不上?
然而等冷静后,理智又来找阿苓了,她又想到了四少爷。她来到这个家是为了他,不能不明不白就因为骂了五姨太被赶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想勾引老头子失败被逐出家门呢。
阿苓竭力克制自己的音调和语速,务必把每个字都送到五姨太耳朵里:“你冤枉我也就算了!你说老爷要纳五姨太!你安的哪门子心!这是民国二十三年!老爷是何等人物,一天到晚讲民主讲自由讲平等,前天去大学里还给学生讲。这个时节甭说再纳姨太太,就算让人认为他有这个念头,传出去,老爷名声还要不要了?顾家名声还要不要了?中央银行的陆老爷因为上个月公开纳姨太太刚被革了职,报上都登了!你想要老爷也和陆老爷一样名声扫地?”
阿苓到顾家之后报纸上的新闻看了许多,陆老爷她也是认识的,前些天还来家里拜访过。说这些的时候,阿苓恨不得所有纳妾的老头子都名誉扫地。
阿苓义正词严,仿佛她才是顾家声誉的维护者,这番态度不仅让五姨太瞠目结舌,也在顾老爷的意料之外,他打量着这个小丫鬟,五姨太误会了他,这才是顾老爷第一次正眼看阿苓。五姨太平常牙尖嘴利,这会子被阿苓顶撞,竟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顾老爷让她退下了。
五姨太被阿苓彻底得罪,见天在顾老爷耳边吹枕边风,“就算我有错处,她一个下人要撕主子的嘴,让人知道了我还怎么做人。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顾老爷被五姨太闹烦了,让她马上闭嘴,她要想走他也不拦着。五姨太这才噤了声。
然而姨太太到底比小女仆重要,正巧这时五小姐要去上海读书,顾老爷就让阿苓一起跟来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