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赵天乐

48、她还在写 她还在

　　她还在写。

　　笔尖在纸上走得极慢，有时停住，笔尖搁在句尾，洇出一小团墨迹。她不换纸，只把笔提起来，悬在半空停一会儿，再接着往下写。墨水瓶里的墨水见了底，她拿起瓶子，倒了倒，滴出最后两滴，又搁下。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新墨，慢慢磨开。手有些抖，磨墨的声音断断续续。

　　窗外的雪停了。房檐上的积雪开始化水，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卧房壁炉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剩下几块没烧透的木头，表面覆着一层白灰。她没去添柴。屋子里冷下来，呼出的气在灯下散成白雾。

　　她写到天亮。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一片。她把笔搁下，合上稿纸，用手掌把边缘压平。她站起身，关节有些发僵，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院子里，橡树的枝丫上挂着水珠。霜化了，青石板的缝隙里露出深色的湿土。秋千铁链上的锈迹被风吹干，留下一层褐色的粉末。屋子外面，没有犬吠，没有咳嗽声，偶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化雪的水声，一下，一下，落在石头上。

　　她转过身，把桌上的铁盒打开。里面那叠信、旧照片、几年前的账单、程鑫留下的电报。她把写好的稿子放进铁盒里，盖上盖子。接着，她拉开抽屉，取出那本从国内带出来的旧手稿，翻开。纸张发黄，字迹晕开了一些。她翻了两页，合上。

　　她坐下，铺开一张新的白纸。笔蘸上墨水，落下去。

　　窗外化雪的声音还在响。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门把手上的灰尘积得很厚。她没有走过去。她低下头，继续写。字迹慢慢成了行，一行接一行，铺满了半页纸。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纸角，扑簌簌翻了一下。她伸手按住纸，手指上沾着没干的墨。她没去擦，只是把按着的纸往下压了压。

　　日头升起来，又暗下去。屋子里的光线变了，桌上的纸换了好几张。她搁下笔，站起身，把书桌上那些写满字的纸收拢，叠整齐。她没有放进抽屉，而是用一块旧布包好，拿在手里。

　　她穿上外套，下楼，推门出去。外面很冷，但没下雪。橡树在路边，枝条光着，沾着水气。她顺着石板路慢慢往外走，走过院子，推开大门。

　　路面上是化开的雪水，湿漉漉的。她站在门口，望着延伸出去的路。路很长，通往市区的方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挡住了眼睛。她抬手扎起长发，没有回头。

　　她站在门槛上，停了一会儿，抬脚跨了出去，把门带上。金属门合上，发出一声很脆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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