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赵天乐

44、英国 第二天

　　第二天天没亮透，慈玉就起了。她披上外套，从程府后门出去，沿着弄堂往小洋楼走。路上没几个人，周围商铺都紧闭着门，上海马上正式和日本人开打了，普通民众根本不敢随便出门，仅一家往日里买的最好的早餐铺子还开着门，煤炉里冒着白烟。

　　她走得不快，到门口时，天刚亮了一半。

　　赵姨在厨房里。灶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响。她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姐？”赵姨说。

　　慈玉嗯了一声，走进堂屋。屋里的陈设还和走的时候一样，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茶几上搁着几份旧报纸，边角有些卷，角落里那台打字机上还盖着一层布。书架上落了一层薄灰，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灰。

　　她上楼，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床上。衣服不多，几件常穿的外套、衬衫、长裤，旗袍，还有几件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大衣。她把衣服叠好，压进行李箱。动作很慢，袖口对齐，衣角折平。叠完衣服，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沓稿纸，两本手稿，一叠往来信件，一些母亲的旧照片。她把稿纸，手稿和旧照片收进一只皮包，信封没有动。

　　赵姨端着一杯热茶上来，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摊开的行李箱，没说话，在床沿坐下。

　　慈玉把最后一沓稿纸塞进皮包，拉上拉链，转过身。

　　“赵姨，你跟我走。”她说。

　　赵姨摇了摇头。她把手放在围裙上，手指曲着，关节粗大。

　　“谢谢你，慈玉姑娘。”她说，“我走不动了，这把年纪，上船颠，到了那边水土不服。身子经不起折腾。”

　　慈玉站在桌前，手里还攥着皮包的带子。她没说话。

　　赵姨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隔壁楼的后墙，墙缝里长着一朵小白花，风一吹，晃两下。

　　“我在这块地上活了一辈子。”赵姨声音不高，“生在这儿，也得死在这儿。孩子的尸骨在郊区，我要是死在外头，就找不着毛毛了。”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慈玉把皮包放下。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几根金条，还有一沓现钞。她把存折和现金取出来，放在赵姨旁边。

　　“房子留给你。”她说，“这钱你收着，看病吃药都够。程鑫留在国内，有什么难处，你去司令部找他，他总会管的。”慈玉把存折推过去，“金条我让程鑫给你换了现钱拿过来，你一个人收着轻便些。”

　　赵姨看了一眼桌上的存折，没伸手。她抬起头，看着慈玉，嘴唇动了动。

　　“谢谢您，慈玉姑娘。但，这些钱，我用不到了。还是您收着吧。”

　　“什么叫？.....用不到了。赵姨......”慈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赵姨的意思。

　　“您不用劝。有您在，我的后半辈子过得很幸福，谢谢您，真的谢谢。”赵姨直起身，颤抖着沧桑的身躯，郑重的，向慈玉鞠了个标准的90度躬。“我老了，本来离死也不远了，您走了，我也该去陪毛毛了。毛毛，他等了我这个不称职的妈妈很久了。”

　　慈玉没有再说什么，她轻轻走到赵姨面前，抱住了她正不断微微颤抖的身体。赵姨征了一瞬，便也抬手抚上了身前瘦削的身影。手顺着凸起的脊梁骨，一下一下往下捋平。

　　“小姐，你一个人去那么远，人生地不熟........”

　　“程家人都在。”慈玉说。

　　赵姨没再说话。她手轻轻捏着床上软软的鹅毛枕头。

　　慈玉蹲下来，把行李箱盖上，扣好锁扣。她站起来，把箱子提到门边。经过赵姨身边时，停了一下。她伸出手，在赵姨肩上按了一下，没说话。赵姨的手覆上来，拍拍她的手背，也没说话。

　　慈玉提着箱子下楼。赵姨站起来，跟着走到楼梯口。慈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姨站在楼梯口，身旁是餐厅，那张八仙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门关上了。

　　她们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终于在英国南部落脚。程家买下了一座小庄园。石头外墙，爬了半面常春藤，院子很大，有一片草坪和几棵老橡树。房子有些旧了，暖气烧不匀，楼上拐角的房间总有些凉。苏木卿里外忙了半个月，添置了家具，挂了窗帘，给每个人分了房间。程砚秋国内那边生意什么的也处理的差不多了。慈玉在上海的房子卖掉了，彼时上海正在打仗，物价飞涨，只买了5根大金条，慈玉心疼不已。

　　欣蕊的病到了这边，看了几个西医，吃着药，慢慢缓下来。咳得少了，脸上回了些血色。她住在二楼朝南的房间，窗户对着草坪。每天上午，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盖一条毯子，看外面的鸟落在草地上捉虫玩耍。

　　程家每个月发一封电报给程鑫。电报是苏木卿拟的稿，字不多，报个平安，问上海的情况。欣蕊会另附一句，问二哥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战况怎么样。慈玉也要发一封，信写得长些，问问上海的情况和棠秋云的消息。

　　程鑫的回电总是很短。上海正式和日本人开打了，他在司令部，忙。他的下官收到钱和信，托人回话说，一切平安，身子也还行，不用挂念。

　　慈玉把回话折好，放进书桌抽屉。抽屉里攒了一摞，纸页发黄，边角有些残缺。她隔一段时间翻一次，翻完了，合上，继续写稿。窗外英国的天总是阴着，雨下下停停，像极了上海弄堂里的黄梅天。她坐在桌前，笔尖在稿纸上走，写上海的弄堂，写北平的戏园，写那些走散的人。稿子登在报纸上，换了稿费，她留下一半，另一半换成汇票，寄到北平商婉婷那儿。

　　秋云，我记得那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