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天真 ...
-
一语成谶。
那天傍晚,慈玉在阁楼上听见了皮鞋声。那声音和弄堂里寻常的脚步声不同,硬底的军靴踩在石板上,一步比一步重,不疾不徐。走到她家门前,停了。她还没来得及起身,楼下便传来赵姨的一声短促的惊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
慈玉下楼,拖鞋在木梯上磕出闷响。她走到楼梯拐角时,房门被撞开了。
四五个日本兵走进来。刺刀上凝着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他们不说话,只是往里走,目光平平地扫过水缸、扫过木桌,像在巡视一间没有人住的老屋。程欣蕊从厢房里被拖出来,两个士兵按着她的胳膊,把她死死抵在砖墙上。墙角长满青苔,有些已经干枯,蹭在她脸颊上。她挣扎了一下,被枪托狠狠砸在嘴角。
血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滴落进她白色裙子的领口。白布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格外扎眼。
她没有出声,只是仰起头,看着屋檐。
领头的军官走进来。他留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环顾四周。视线扫过米缸、扫过桌上的习字本,最后落在慈玉脸上。他的目光慢慢定住。
“你就是玉书?”他扯了一下嘴角,眼睛里没起什么波澜,“写文章骂皇军的那个女作家。好,一并带走。”
手铐锁上来。金属刚开始贴住手腕时是凉的,很快就染上了人的体温。慈玉没有挣扎。她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台打字机。打字机蒙着一块白布,布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已经很久没人碰过了。她总是用不太习惯这玩意儿
程欣蕊被两个士兵推搡着,经过慈玉身边时,她脚步踉跄了一下,但站住了。她侧过脸来看着慈玉,嘴角的血流到下巴尖上,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滴,已经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泪。
“都怪我。”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是我太天真了。是我连累了你。”
慈玉看着她。
院子里很静,远处巷口有只狗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一阵穿堂风吹过,把桌上那本习字册吹翻了几页,纸页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别说傻话。”慈玉的声音很稳,眼神没有躲闪。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别怕,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认。”
程欣蕊用力咬住下唇,没再说话,被士兵推着往外走。
慈玉跟在后面。经过天井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烧尽了,黑黑的一小截,歪倒在灯座上。
院门外的汽车引擎响了起来。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院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她没回头,迈出了门槛。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