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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唱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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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秋穿着一身烟灰色的西装,外面罩了件黑色薄呢大衣,皮鞋擦得很亮。他一出来,目光就落在了棠秋云身上。
欣蕊松开挽着程砚秋的手,小跑着过去,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大哥!”她一把抱住慈玉的胳膊,亲昵地晃了晃,“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慈玉,《大公报》的女作家,笔名玉书,闸北夜校的另一个发起者。”
程砚秋脚步顿了一下。他没看欣蕊,目光越过她,在慈玉身上停了两秒。他微微颔首:“读过。文笔老辣,不像出自年轻女子之手。”
慈玉淡淡欠了欠身:“程先生过奖了。您昨天在报社说的那番话,我也听说了。”
欣蕊连忙凑到慈玉耳边,压低声音打圆场:“我大哥就是那个脾气,见了谁都要掂量掂量。”
程砚秋没理她。他看向棠秋云,直接说:“棠老板,今天刚搭好的台子,去换身行头,唱一段吧。”
棠秋云没动。他还穿着那件月白衫裤。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动弹,也没有应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小了下去。程砚秋也没催,只是盯着他看。
“程大少爷,”棠秋云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戏是给台下的人唱的。这院子里只有您和程小姐,没有锣鼓,没有龙套,我唱不惯。”
程砚秋笑了一下。他走到戏楼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下来,端起旁边小桌上的盖碗茶,吹了吹浮沫。
“没事。”他说,“今天就当是试台。你随便唱一句,我听听嗓儿。”
欣蕊在旁边拉了拉慈玉的袖子,示意她一起退到边上。
棠秋云沉默了片刻。他没换衣服,也没去后台,直接抬脚走上了戏台。
老魏的胡琴响了起来。琴音有些涩,像是许久没调过弦。棠秋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背挺起来了,肩膀沉下去了,眼神变得凌厉。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声音穿破后花园的静谧,在梧桐树和戏楼的飞檐间回荡。凉,硬,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薄刃。他唱的是《贵妃醉酒》,却没有一点醉意。他唱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尖锐的、拒人千里的凛冽。
一曲唱完,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程砚秋放下茶碗,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在空旷的院子里却格外清晰。“好。”他说了一个字。
棠秋云从台上走下来。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越过那棵巨大的桂花树,最后落在慈玉身上。
慈玉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棠秋云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没有看程砚秋,转身便往戏楼侧边的小门走去。
棠秋云走到慈玉面前,停下来。
没有欠身,没有行礼,甚至没有多余的目光。他只是站定,那双浅色的眼睛落在慈玉脸上,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慈玉先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留个电话给我。”
不是“能不能”,不是“请”,是“留个电话给我”。语气平淡到近乎理所当然。
欣蕊愣了一下。她认识棠秋云也有段日子了,知道他就是这个性子——清冷、寡淡、对谁都不冷不热。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程砚秋微微侧了侧头。那个角度刚好能让棠秋云看见他半张脸的轮廓——没有表情。
棠秋云当然看见了。
没有人比他在这个院子里更熟悉那种沉默的重量。
换作往日,他会微微欠身,会后退半步,会用一种温和而疏离的方式把自己重新藏进那层壳子里。但今天他没有。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程砚秋一眼,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慈玉身上,等着。
欣蕊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摸出一支钢笔和一张便签纸,塞进慈玉手里,冲她眨了眨眼。
慈玉低头,在便签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她的字很小,很密。
写完她把纸撕下来,递了过去。
棠秋云接过那张便签纸。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动作不急不缓,像是随手接过了一张戏单子。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随手将纸折了一下,两下,三下,折成一个规整的小方块,然后不紧不慢地收进了长衫的侧袋里。
“多谢。”他说。
就两个字。不多不少。
然后他转过身,朝戏台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慈玉身上,而是落在了她身后的空气里,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
“方才,第一次见您,失礼了。”
他顿了一下。
“往后不会了。”
说完,他继续朝戏台走去,步子依旧不紧不慢,月白色的长衫在风里轻轻摆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经过程砚秋身侧的时候,微微侧了侧身,让了半个肩膀出去,姿态从容而疏离——没有讨好,没有畏惧,甚至没有刻意回避。他只是走过去,像路过一根柱子。
程砚秋没有说话。他的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淡淡的表情,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他的手指在银质烟盒上停了一瞬——只是轻轻一停,随即就松开了。
慈玉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话——“方才在台上,第一次见您,失礼了。往后不会了。”
失礼。
他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方才那副激动的、眼睛发亮的、声音发颤的模样。他把那称之为“失礼”。
慈玉把钢笔还给欣蕊,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欣蕊没听懂,但她看见慈玉的眼眶微微泛红,便什么也没问,只是挽紧了她的胳膊。
“棠老板。”程砚秋在背后叫住了他。
棠秋云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这戏楼,是为你一个人搭的。”程砚秋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以后,你想什么时候唱,就什么时候唱。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棠秋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程大少爷,我只会唱给台下听。您这戏楼里,没有台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砚秋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他没生气,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慈玉站在一旁,看着空荡荡的戏台。她抬头看了一眼那金丝楠木的柱子,还有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
她知道,这戏楼搭得很精致。但她也看清楚了,这精致的木头里,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