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上海 老魏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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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被救回来之后，伤了半个月才能下床。胡琴没了，人也像被抽去了魂，整天坐在角落里发呆。棠秋云把自己的备用胡琴拿给他，老魏接过去，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弓子。
“这把琴……跟了你十年。”老魏哑着嗓子说。
“您拿着用。”棠秋云说，“我不急。”
他不急，但日子急。
十月底，田中一郎又来了。这一次，他没带笑容，也没带礼物。他带来了一份文件，上面列着戏班所有成员的名字，以及每个人的“审查结果”。他把文件推到棠秋云和商婉婷面前，语气不容置疑：“下月初三的堂会，必须有人去。否则，名单上的人，全部带走。”
他翻到最后一页，用红笔圈了一个名字：小锁子。
商婉婷看着那个红圈，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还是个孩子。”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干。
“孩子也会犯错。”田中站起身，拍了拍袖子，“商会长，三天。三天之后，我等您的答复。”
田中走后，商婉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那张名单，盯了很久。他慢慢地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抽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是梨园会长。他不能哭。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商婉婷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打开门，小锁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是血，声音都劈了：“商老板——出事了！班子里的大成和二奎，昨晚去买东西，被宪兵队抓了！他们说……说他们在大成身上搜出了抗日的传单！商老板，大成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传单啊！”
商婉婷扶住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还说，如果云老板不答应去唱堂会，他们就要把戏班子里所有人都抓走查审。商老板，他们说的是所有人！老魏、王婶，还有……”他嘴唇哆嗦着，不敢往下说。
商婉婷闭了闭眼睛。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棠秋云在台上唱《贵妃醉酒》，台下万人喝彩；棠秋云在后台对镜勾脸，眼神清亮；棠秋云坐在梨园公会的院子里，吃着他买的桂花糕，嘴角微微翘起来的样子。
他睁开眼，看着地上的小锁子。
“起来。”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别怕。我去找你们云老板。”
他找到棠秋云的时候，棠秋云正坐在戏班子院里的一棵老树下。天刚蒙蒙亮，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商婉婷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棠秋云瘦了很多，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树皮已经有些干裂。
他走过去，在棠秋云身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秋云。”商婉婷先开口，声音很轻。
“嗯。”
“大成和二奎被抓了。”
“我知道。”
“田中说，给三天的时间。”
“我知道。”
商婉婷转过头看他。棠秋云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上。
“秋云，”商婉婷的声音忽然哑了，他拼命忍着眼底的酸涩，“你是不是……要去上海了？”
棠秋云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不愿意。”商婉婷吸了吸鼻子，声音又涩又硬，“我知道你不想做别人的笼中雀，我知道你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枪使。可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嘴唇咬得发白，双手死死绞着衣摆，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只有在这棵老树下，在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面前，他才敢露出一点真实的恐惧。
棠秋云转过头，看着他红红的眼眶，沉默了很久。
“婉婷，”他终于开口，“你说，我能怎么办？”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棠秋云自己也愣了一下。他这辈子，很少问别人“怎么办”。他是角儿，是戏班的顶梁柱，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不能慌，不能倒。可是现在，他真的不知道了。
商婉婷抬起头来，眼眶湿润地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别去”，想说“我们再想想办法”，想说“我不让你走”。但他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要是决定了……我帮你安排。程老板那边，我去写信。”
棠秋云看着他。
商婉婷用力扯出一个笑，忽然伸出小拇指：“不过你得答应我，等你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得接我去吃涮羊肉。程砚秋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我能站在他门口骂他三天三夜！”
棠秋云看着伸到眼前的那根小拇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勾了上去。
“好。”
商婉婷勾住他的手指，狠狠用力握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站起身来，背过身去。
“你走吧。”他的声音从后背传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去给你找程大少爷的信。还有……欠我的二十盘羊肉，你给我记着。”
“嗯。”
商婉婷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棠秋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婉婷，谢谢你。”
商婉婷没有回头。他只是摆了摆手，快步走进了院门。
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坐着，一个走着。院子里的老树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商婉婷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来。桌上放着账本，他翻开，拿起笔，在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棠秋云欠我羊肉二十盘。利息另算。不许赖账。”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一滴眼泪掉下来，把那个“秋”字洇湿了一小块。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