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赵天乐

15、贵妃醉酒

　　然而田中一郎的手段，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阴毒。

　　他没有直接对棠秋云动手。他先从戏班子下手。

　　十月中旬，戏班里两个跑龙套的年轻人被宪兵队以“涉嫌抗日宣传”的罪名抓走了。他们在台上穿的是明朝的军服，而明军历史上抗击过倭寇。

　　消息传到梨园公会的时候，商婉婷正在和几个班主开会。他听完，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泼出来，烫红了手背。他没察觉，只是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

　　在场的几个班主都噤了声。商婉婷这两年虽然成熟了，但这样失态还是头一回。

　　“商会长，你冷静——”

　　“我冷静。”商婉婷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快压了下去。他站起身，“你们先回去，这事我去处理。”

　　他去了宪兵队。田中的办公室生着炉子，很暖和。
　　田中还是一副笑模样，坐在桌子后面，慢慢悠悠地翻着一份文件。

　　“商会长，来得正好。关于那两个戏子——”

　　“他们是唱戏的，不是戏子。”商婉婷打断他，脸上挂着笑，但嗓音有些发干，“我这俩弟兄犯什么法了？穿明军的戏服？那是唱戏的行头。”

　　田中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却很淡：“商会长，中国有句老话，叫‘名不正言不顺’。‘倭寇’这个词，在我们的文化里，是很敏感的。”

　　商婉婷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盯着田中看了一会儿，扯了一下嘴角：“那您觉得该怎么办？”

　　“很简单。”田中把文件合上，“让他们回来可以。但下月初三的堂会，棠秋云必须去。唱一出《打倒倭寇》？不，唱一出《贵妃醉酒》就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商婉婷，“商会长，这不算过分吧？”

　　商婉婷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对视着田中的目光。那是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像是在打量一个死物。

　　最终，田中松了口：“人，明天就可以放。但棠秋云那边，商会长，你知道该怎么做。”

　　商婉婷走出宪兵队大门的时候，深秋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他扶着墙根站了一会儿，手抖得厉害，点了两次火柴才点着烟。他没有抽，就那么夹在手里，看着烟雾一点点散去。

　　他去找棠秋云的时候，棠秋云正在后台教小锁子走身段。小锁子今年十七岁，学的是武生，一个“吊毛”总是翻不好。棠秋云不急不躁，把着徒弟的腰，一遍遍地示范。

　　商婉婷站在门框边，看着这一幕。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多想走进去，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大喊一声“秋云我累了”。但他只是用力搓了搓脸，把所有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走进去，扯出一个笑。

　　“秋云。”

　　棠秋云看出他的神色不对，把折扇递给小锁子让他自己去练，然后走了过来。

　　“怎么了？”

　　“人放出来了。”商婉婷盯着桌面上的油彩，声音尽量放平，“但田中提了条件——下月初三，你得去唱堂会。”

　　棠秋云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商婉婷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他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立刻压低嗓子，“秋云，你知道我今天在那边有多难吗？我对着那个畜生赔了一下午的笑。我商婉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我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他说着说着，眼眶发酸。他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硬是把潮意逼了回去。再转回来时，又变成那副强撑着的无赖模样。

　　“那狗日的办公室一股大蒜味，熏得我头疼。我为了救人，还得忍着恶心冲他笑，我容易吗？”

　　棠秋云看着他这副又憋屈又倔强的模样，没有戳破他的伪装。

　　“辛苦了。”他说。

　　“那可不！”商婉婷见他给了台阶，立刻顺杆爬。他凑上前，拽了拽棠秋云的袖子，仰着脸看他，“你得补偿我——涮羊肉，要铜锅的，要芝麻酱，要糖蒜。”

　　“加三盘羊肉片。”棠秋云说。

　　“五盘！”商婉婷竖起五根手指，“我今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必须五盘！不然我明天就把你的桂花糕全吃光，一块都不给你留！”

　　这本是一句毫无威慑力的威胁。但棠秋云还是点了点头。

　　“好。”

　　商婉婷理了理袖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朝棠秋云扮了个鬼脸。“别忘了我的涮羊肉！记在账上！”

　　他走了。声音在空旷的后台荡开，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棠秋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转过身，重新拿起折扇，走到小锁子面前。

　　“再来一遍。”

　　“哥，刚才商老板说——”

　　“再来一遍。”棠秋云打断他。他握着折扇的指节微微泛白，“腰上使劲，别怕摔——你越怕，越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