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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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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夜风吹散了白日的余温,宁远侯府的马车驶进京城时,街灯已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映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是雪融后的清润气息。
“郡主,咱们直接回府吗?”晚晴轻声问道,“方才管家派人来报,今日皇宫设宴,为镇北将军的接风,侯爷受邀去了皇宫,宫里人传话说也让您一道去。”
接风宴?
颜如臻眼底一亮。
接风宴是公开场合,若是能在那里再见一面,或许能看清他真正的心思。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吩咐道:“不去府里了,进宫。”
晚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吩咐老陈调转方向。她看着自家郡主眼中久违的雀跃,心里暗叹:说到底,郡主还是放不下将军。
晚晴试探着问:“郡主,您是在担心……萧将军?”
颜如臻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掀开车帘:“我担心他做什么?他是圣上面前的新贵,手握重兵,风光无限,哪里需要我一个小小的郡主担心?”
晚晴抿唇笑了笑,不敢再多言。
马车驶入皇城,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了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颜如臻掀开车帘,只见殿前已是车马盈门,各路官员家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问候。
她刚一下车,便有好几个闺中密友迎了上来。
“嘉宁,你可算来了!”说话的是户部尚书的嫡女沈筠,她一把挽住颜如臻的手臂,眼中闪烁着光芒,“你听说了吗?今日圣上怕是要给萧将军赐婚!”
颜如臻的脚步顿住了。
“赐婚?”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对啊!”沈筠压低声音道,“萧将军如今立下大功,又尚未娶妻,圣上最是惜才,自然要为他指一门好亲事。我听说,圣上今日特意召了几位公卿的女儿入宫,只怕是要当场指婚呢!”
另一个闺友凑过来,笑嘻嘻地打趣:“嘉宁,你和萧将军可是青梅竹马,若是圣上把他指给别人,你可舍得?”
颜如臻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他娶谁,与我何干?”
“嘴硬。”沈筠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当年你可是亲口说过,萧无烬不过是条……”
“筠筠。”颜如臻打断了她,语气微冷,“过去的事,提它作甚。”
沈筠意识到失言,讪讪地住了口。
一行人入了太和殿。
殿内金碧辉煌,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颜如臻在女眷席上落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对面武将席上望去。
萧无烬坐在首位,一身玄色绣金线的朝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冷峻逼人。他正与身边的同僚低声交谈,偶尔举杯,一举一动皆是沉稳持重,与三年前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少年,判若两人。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萧无烬忽然抬眸,视线穿过重重人影,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颜如臻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移开目光,端起茶盏掩饰自己的失态,却不知那一瞬间的慌乱,早已被萧无烬尽收眼底。
“圣上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满殿官员齐齐起身行礼。永安帝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大殿,登上御座,含笑抬手:“众卿平身。”
一番寒暄后,永安帝的目光在萧无烬和颜如臻身上来回转了一圈,笑意更深。
颜如臻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萧爱卿。”永安帝开口。
萧无烬起身离席,跪地行礼:“臣在。”
“宁远侯之女,嘉宁郡主,可在席上?”
颜如臻心头一跳,只得起身出列,跪在萧无烬身侧:“臣女在。”
两人并肩跪在殿中央,一个玄衣如墨,一个绯衣似火,在满殿烛火的映照下,竟是说不出的登对。
永安帝看着他们,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朕听闻,你二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颜如臻的心跳越来越快,她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萧无烬沉默了一瞬,沉声道:“回圣上,臣幼年蒙颜侯爷收留,确实与郡主一同长大。”
“好好好。”永安帝抚掌而笑,“朕还听说,你当年在京城时,对郡主寸步不离,护她周全,京城人尽皆知?”
此言一出,满殿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颜如臻的脸颊微微发烫,她低着头,不敢去看身旁的人。
萧无烬的声音依旧沉稳:“臣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诶,这可不是职责。”永安帝摆摆手,意味深长地道,“少年心事,朕岂能不知?萧爱卿,你当年为何离京从军,朕心里有数。”
颜如臻的指尖微微颤抖。
当年他为何离京?这个问题她想了三年,始终没有答案。
萧无烬的身形僵了一瞬,随即叩首:“臣惶恐。”
永安帝不再卖关子,朗声道:“萧爱卿,你此番立下大功,朕赏你黄金千两、良田百顷,都是应该的。可朕思来想去,这些身外之物,怕是不及一桩好姻缘来得实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颜如臻身上:“颜郡主出身侯门,品貌出众,与你正是良配。朕今日便做主,为你二人赐婚,择日完婚。萧爱卿,你可愿意?”
满殿哗然。
那些原本等着看圣上为萧无烬指婚别家闺秀的人,纷纷露出惊讶之色。谁也没想到,圣上竟然会把颜如臻指给他——当年那个被叫做“郡主之犬”的人。
颜如臻的脑袋“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赐婚?
圣上要给她和萧无烬赐婚?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只见萧无烬依旧跪得笔直,侧脸冷硬如刀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他的沉默,却让她的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满殿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无烬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萧无烬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臣愿意。
可臣不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永安帝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久到颜如臻的心从悬着变成了凉。
“回圣上。”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臣……不能从命。”
满殿再次哗然。
颜如臻的脸瞬间惨白。
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可当这句话真的从他口中说出时,她还是觉得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永安帝眉头微皱,语气已然不悦:“哦?为何?可是嘉宁郡主配不上你?”
“臣不敢。”萧无烬叩首,额头触地,声音艰涩,“郡主出身侯门,金枝玉叶,是臣……高攀不起。”
高攀不起。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在颜如臻的心上来回锯着。
她死死盯着萧无烬的侧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找出一丝言不由衷的痕迹。可他只是低着头,脊背挺直,像一座冰冷的石像。
高攀不起?
三年前他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的时候,怎么不说高攀不起?
三年前他为她爬悬崖摘灵芝、跳冰河摸锦鲤的时候,怎么不说高攀不起?
如今他功成名就,镇北将军,天子新贵,却说高攀不起?
颜如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永安帝的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一个内侍匆匆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永安帝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萧无烬和颜如臻身上扫了一眼,最终沉声道:“朕有要事,先行一步。今日之事……容后再议。”
说罢,他起身便走,步履匆匆,似乎真的出了什么急事。
满殿官员面面相觑,不知所以。但圣上既已离席,这庆功宴也就形同散场。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声此起彼伏。
“萧将军竟然拒婚了……”
“当年他跟在那位身后,跟条狗似的,如今倒是端起架子来了。”
“什么端起架子,你没听他说吗?高攀不起。我看他是真觉得自己高攀了,毕竟人家是郡主,他再厉害也是个没根基的。”
“倒也是……”
那些议论声像苍蝇一样钻进颜如臻的耳朵,嗡嗡作响。
萧无烬依旧跪在原地,没有起身。颜如臻看着他,心中的委屈、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将军。”她的声音清冷如霜,“高攀不起,是吧?”
萧无烬的身形微微一僵,终于抬起头:“郡主,臣已不是三年前的萧无烬了。”
萧无烬站起身来,眼底没有丝毫歉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
这话一出,颜如臻好似心中紧绷的弦一下子断开。
颜如臻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凄凉和嘲讽:“是啊,你确实不是三年前的萧无烬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颜如臻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像是藏了千言万语。
可他没有解释。
颜如臻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臻”字。那是她的贴身信物,三年前萧无烬离京那日,她偷偷塞进他的行囊。
后来他走了,这玉佩却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的妆奁里。
——应当是他悄悄还回来的。
此刻,这枚玉佩就躺在她的掌心,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萧无烬。”颜如臻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可闻,“这是你当年还回来的东西。我留着它,是念着过往的情分。”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泪落下。
“既然你说高攀不起,那这情分,也不必留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手,将玉佩狠狠掷向殿外的太液池。
玉佩划过一道弧线,在灯光下闪过最后一道光,然后“噗通”一声,落入水中,激起一圈涟漪,很快便沉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满殿还未散去的人纷纷驻足,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萧无烬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却又生生顿住。他看着那圈渐渐消散的涟漪,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冷笑的自嘲一声。
他最终没有追过去,没有跳下池去捞,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片水面。
颜如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酸又快意。她扬了扬下巴,逼回眼中的泪意,转身便走。
刚走到殿门口,迎面遇上一个锦衣公子。
是工部侍郎家的嫡长子林砚,生得眉清目秀,温润如玉,素来与颜如臻相识。
他方才也目睹了那一幕,此刻见她出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却还是温和地唤了一声:“郡主……”
颜如臻停下脚步,看着他。
林砚。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母亲还念叨过,说工部侍郎的夫人有意替林砚求娶她。她当时一笑置之,没往心里去。
可此刻,看着林砚那双温和的眼,再看看殿内那道僵立的身影,一股报复般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忽然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走上前去,伸手挽住了林砚的手臂。
林砚浑身一僵,愕然地看着她:“郡主?”
颜如臻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殿内萧无烬的身上。
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殿门,看不清表情。可颜如臻知道,他一定听得到。
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刻意的娇纵,一字一句道:
“对了,萧将军,忘了告诉你,本郡主也养了新的狗。”
满殿死一般的寂静。
林砚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那些还没散去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在颜如臻和林砚身上,以及殿内萧无烬的背影上来回逡巡。
这话,分明是说给萧无烬听的。
当年萧无烬被叫做“郡主之犬”,如今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另养一条“新狗”。
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萧无烬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颜如臻挽着林砚的那只手上,最后又落到她的脸上。
那目光阴沉沉的冷,却又隐隐燃烧着什么东西。
颜如臻迎上他的目光,唇角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她松开林砚的手,转身离去,裙摆在殿门口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身后,议论声滔滔不绝。
“我的天,郡主这是……”
“打萧将军的脸呢,当年萧将军是她的人,如今拒了她的婚,她就另找一个,摆明了是说给萧将军听的。”
“林公子可真是……无妄之灾。”
“那位……脸色可不太好。”
萧无烬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最后攥紧了拳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殿外,太液池的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那枚玉佩,沉在池底,再也不会有人看见。
正如他藏在心底的那些话,不知何时才能说出口。
——
颜如臻走出太和殿,一路疾行,直到拐进一处僻静的宫巷,才终于停下脚步。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郡主……”晚晴追上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您这又是何苦……”
颜如臻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何苦?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站在殿中央,听着他说“高攀不起”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得比那枚玉佩还彻底。
就在这时,两个身着夜行衣的黑衣人越过墙头而来,懒散又无理:”郡主,靖王要见你,劳烦郡主与属下走一趟吧。”
“今夜本郡主身子不适,改日再去……”颜如臻刚要拒绝,那俩黑衣人却打断了她的话,“靖王说了,今日非得见到郡主不可,郡主是自己走还是……?”
此二人言语散漫,架势凌人,颜如臻心中一惊,硬碰硬怕是不行。
颜如臻拉过晚晴,低语道:“你先回府。”
晚晴本欲与颜如臻一道:”可是……”
“回去。”颜如臻言辞凌厉。
“我跟你们走。”颜如臻被迫跟在两个不速之客的后面,渐行渐远,隐如黑夜。
晚晴急急忙忙地往府里赶,天黑路滑,一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倒了,未等她察觉到疼痛——
“放肆!哪里来的小丫鬟,冲撞了镇北将军担待的起吗?”对面的呵斥声音尖锐。
晚晴侧头瞥眼而去,瞬间心中一惊,捂着被磕碰到的小腿,焦急地跪倒了一边。
萧无烬只当是天黑看不清路,并没有计较什么,随即刚要离去。
顷刻间,晚晴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失声大喊道:
“将军留步!”
“劳烦将军救救我家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