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model

1、万里飞来，仍为客鸟 莱昂·

　　莱昂·蒂莫西缺乏闲情逸致，他的生活单调，想象力也匮乏无法弥补空缺。所以每当问起黛西·萨桑塔对此人的第一印象时，她的口中，无趣一词频繁出现。这并非黛西不负责任的断言，在与莱昂此人共处几多时日后，她只能想到用平平无奇、波澜不惊诸类词汇来修饰这般生活。

　　谈起最初的相识，黛西并不承认自己对莱昂·蒂莫西留有好印象。金尤莉曾在不同场合反复提起这一话题，可黛西的回答从来如出一辙。第一次见面是在她工作的糕点店，彼时的莱昂，只是一个不算有礼貌的客人。尽管在接续的往来中，对方的行为有所长进，却难以消磨黛西对此人的初判。

　　但这并非说明一切只是定格在了初遇，否则要黛西不假思索地评价莱昂·蒂莫西时，她不会把对方归类为无聊的家伙。

　　黛西已经忘记了和莱昂相熟的理由，那里面大概包含着算计，也可能夹杂有真意，但是权重几分，谁也说不清，黛西连自己都无法琢磨透，更无法去探究明莱昂。然而对方的眼神里有着不怀好意，也有着窥视欲，黛西不会视若无睹。究竟怀揣着怎样的复杂情愫，让二人成为了合租的室友，而朝夕相处之下，他们竟也称得上一句朋友。

　　莫霍克河一贯沉默地流去，不知前路何方，命运也无常，究竟如何指向，谁也无法说清。

　　要是有人告诉黛西，有朝她会和一个糕点店的常客相遇、相熟与相悉，甚至会在某年某月的某天约上对方去人头攒动的海滩边却只为无目的地行走，那黛西大概会嗤之以鼻，将这视作流言蜚语的种子，不屑一顾，随即抛之脑后。

　　可事实是，黛西与莱昂相约在琼斯海滩。这天是难得的休息日，黛西本无意出行去穿涌人潮，然而遥远的天际却传来了若隐若无的鸟鸣声。在钢筋水泥里穿行的女人下意识抬起头，那一瞬间，她看见，无尽的高楼里，群鸥像雾气一样升起，又消散。喧闹的世界在刹那间静默，黛西被灌入一种冲动：她想去见海。

　　这是个毫无由来的念头，如此出乎意料，但她却想付诸实践。黛西待人待己都称得上刻薄，她总是摆出一副冷眼相待他事的模样，所以，她不会把这归因于自己的感性，否则，只为这样就接受毫无根据的突发奇想，体现的是自己的软弱无能。黛西于是开始寻找一个名正言顺的说法，幸运的是她找到了，这个理由能够说服她去实践这一突发奇想，去满足她的任性。尽管这解释只是——去证明黛西·萨桑塔此人，已到达彼岸。

　　至于为何会邀请莱昂，金尤莉也为此多次发难，从不理会黛西的答复：只是基于就近原则的随口一提。金尤莉嗔怪黛西厚此薄彼，对莱昂投注更多的关注，黛西没有否认，却不愿解释过多。她的确更加看重莱昂，但和金尤莉所想大相径庭，可黛西有什么必要去和金尤莉说明情况吗？当然没有。总而言之，黛西·萨桑塔和莱昂·蒂莫西相约于傍晚的海滩。

　　被邀请的莱昂起初有些愣神，因为这确实和黛西平日的行事风格有差异。黛西也明显怔住，她没觉察自己如此直白地吐出这样一句话。莱昂当然乐意接受黛西的邀请，但反应过来的黛西脸色却低沉难看，她不在意莱昂如何回应自己的邀请，她介意的是莱昂对她邀约的解读——如果面前的家伙擅作主张认为她的相约是孤单、惆怅或不安诸类感性因素的催化，黛西·萨桑塔一定会冷笑，出声嘲讽他的自作多情。但莱昂显然要更识时务一些，他只说：“好啊。”随后就一副任由黛西安排做主的模样；也或许只是因为这家伙一直是无趣的人，所以没有过多的浮想联翩。但黛西对此无所谓了，她耸耸肩，说道：“那就这样。”

　　与莱昂的同行并没有出现黛西想象中的暗流涌动，她以为彼此都会去尽可能地去试探，去唇枪舌战地交锋，去探索更多未知的讯息，然而这些都没有出现，风平浪静一词此刻竟能做到一言蔽之。黛西未料想她与莱昂竟也有这样的平和，任由黄昏的余晖洒落，任由头顶鸥鸟飞来盘旋又离去。静谧之下，黛西感到的是久违的惬意与释下重负的解脱，尽管她知道这只是环境造就的假象。不计其数的哲人因宇宙宏大而更感自身渺小，却在这样的认知中收获超越性的幸福。与之相似，当抬眼即是无垠的海面时，人与人的纷争都显得渺小无谓。黛西和莱昂大概都不能用修饰性的言语去描述这一现象，留在他们脑海中的只是模糊的印记。

　　但相比起黛西的如释重负，莱昂从一开始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更深的思虑。一路上他都在想，这样突然而然的邀约有何深意。这有千万种可能，但他无法准确找出对的答案。可是莱昂没有拒绝，听到邀约时他的第一想法本就是：既然他正好没有要紧事，陪着走走也无妨。他有什么理由去拒绝黛西吗？不言而喻。所以莱昂·蒂莫西接受了邀约，与之同行。

　　然而千回百转的思绪依旧可以生长，怀疑的种子也在生根发芽。人总会试图探明究竟，在不必要的事情上耗费过多的精力。莱昂恐怕自己也成为了这样的人。在海边，他分明也感受到一种力量，一种战胜繁杂让人归于平静的力量，但他却被自己的思虑牵绊——她，黛西·萨桑塔，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有什么想要说出的话吗？如果是的话，事到如今为何还是一言不发。在黛西未曾留意的某一时刻里，莱昂向她投去了深深的，充满了疑惑，又蕴藏着微妙的期待的眼神。黛西不知道，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莱昂意识到他们一直都在走走停停，一切只是简单地重复，连多一声的问候也无需。因为这样的沉默，疑虑仿佛永远也无解，为此莱昂尝试过打破缄默。在路遇几家小吃摊后，他问：“你饿不饿？”黛西只是摇了摇头，说她不饿。莱昂也不知道多应些什么，只能木然地说出了个“哦”示意自己知晓。

　　他终于不再思考邀约是黛西的试探之延续这一可能，因为莱昂·蒂莫西注意到了黛西的神经不像往日那样紧绷，这样的黛西，恐怕难去考虑任何的诡计。这一次同行，绝非居心叵测，绝非别有用心。也许的确只是一次突发奇想，一次不问缘由的任性——莱昂如是想到。

　　人似乎总在某些时刻产生一些难以言喻的冲动，但黛西的邀约仅仅是冲动吗？莱昂不这么认为，那想要来看海的念头或许才是一切的起因。说到海，莱昂不免联想了更多，他想到了爱尔兰，那个也许就是与之同行者故乡的地方。受北大西洋暖流影响，爱尔兰终年多雨，阴冷潮湿。海风裹挟水汽浸润每一寸土地，催生了葱郁，却也赋予生活灰绿的沉郁基调。人们习惯自省，让思绪如潮汐般起伏不休。黛西有着一头红发，让人下意识将她与爱尔兰联系，可她从未承认，莱昂也难以在她身上看出属于爱尔兰的一丝一毫。黛西身上总带着无法探究的神秘，显得那样无法预测，但莫名的，在某个瞬间，莱昂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简单到让他怀疑的回答：因为孤独。

　　海水的翻涌时常被视作命运的无常，黛西有朝从大洋彼端启程横渡来到此端，这大概是一场孤独的远行。莱昂突然想到了离群的海鸥，想到了它们发出的无法被其他种群理解的哀鸣。黛西是否滋生了类似的情绪？这些倒是莱昂绞尽脑汁也无法想明的疑问了。不过此刻他知道更多又能如何？他本身不擅长说话，也没什么特别的才艺，无法做到宽慰。何况，黛西的邀约只为与人同行寻人做伴，而莱昂·蒂莫西确凿无疑已经做的不错了。哪怕在缄默不语中，他们也有了新的收获。尽管没有谁试图去给那天定性，但它的确给他们留下了不少记忆，毫无疑问，那是个在未来也值得回忆的日子。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