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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她每日晚间 ...


  •   谢敛之闯殿的第二天,宫里便传下明旨。

      旨意言明,夜风侵体,陛下偶感风寒,加之脾胃旧疾复发,需静养半月,暂免朝会;日常朝政交由国师和裴相共同决断,京畿防务、禁军调派尽数归兵部侍郎节制。

      另,先帝忌辰将近,各地宗室子弟赴京祭拜者,一律先行移至城内宗人府别苑安置,一应起居照料全由宗人府卿亲自打理,无诏不得擅自出入。

      此诏一下,人心惶惶。

      当今陛下登基三载,向来勤政不辍、杀伐果决,凭雷霆手段三年内削平三路宗室藩王,收回地方兵权与财税,整顿朝纲雷厉风行。

      平日里,他批阅奏折至深夜、校场阅兵也从不见疲态,身形朗健,从未有过久不临朝的光景。

      加之禁宫四门连夜加派侍卫值守,城关盘查严苛到极致,闲杂人等半步不得靠近宫墙。这番骤然卧病,宫禁反常,由不得人不心生疑窦。

      更何况,离先皇忌辰只剩一旬,陛下素来至孝,对生父先皇的忌辰看重至极。可如今他闭门不见任何人,仪轨未定,连祭典筹备都只得暂缓,更是蹊跷之至。

      不过几日光景,各类流言便顺着宫墙缝隙,席卷了整座长安城。

      往年此时,长安城内悉禁笙歌,早已是一派静穆沉肃之象。可今年,明面越是沉静,私下的碎语便越是藏不住。

      茶寮酒肆的隔间里,再到勋贵世家的内院之中,人人都在悄声议论陛下的病情,巡街这差事不可谓不难办。

      皇城根下,几名卫兵靠着墙歇脚,甲胄沾尘,满脸疲惫。

      “这日子过得真是憋闷,日日干些不讨好的营生。”

      “知足吧,好歹咱们还能在外头走动走动。我姑丈那边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说这几日宫里乱成一锅粥。陛下夜里咳喘得厉害,汤药喝了就吐,太医院日夜侍疾半点法子没有,瑾公公天天火冒三丈。”

      “当真病得这般沉重?” 先前抱怨的那人陡然来了精神,忙不迭凑过耳朵。

      后者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可不是!宫里下了旨,文武百官一概不见。”

      “实在蹊跷了。陛下素来弓马娴熟,身子骨硬朗得很,怎会突然病得这般厉害?”

      后者警惕地扫过四周,声音近乎耳语:“所以满城都在传,说陛下削藩太狠伤了宗室和气,触怒了列祖列宗。”

      先前那人一听,嘿嘿一笑:“这话你就听差了。我听人说,当今陛下并非先皇亲生骨肉,不过是十岁上下,才从城外太庙接回来的无名皇子,生母不过是个没名没分、常年祈福的冷宫嫔妃,连宗牒都记不真切。如今有此劫难,说白了,就是血统不正,才遭了天谴!”

      “欸!不讲不讲!” 一名年长些的士兵慌忙抬手打断,“这话要是传出去,咱们几个的脑袋都得搬家!”

      众人顿时噤声,面面相觑间,这番流言一角,才算彻底歇了声。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漫过长安城的飞檐翘角,此刻的国师府内,却是一派清幽雅致,好似避过了漫天流言的仙境。

      庭院正中摆着一张素色玉案,谢敛之坐于案旁蒲团之上,一身素白锦袍铺散开来,衣料是江南织造府专供的云纹冰绡锦,触手柔滑如流水,织料细密,在月色下泛着柔光,竟似沾了月华仙气,宛若谪仙临世,独坐月下便自成一幅绝景。

      虽瞧着不食人间烟火,但满朝文武皆知这副仙人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如何一颗狠戾的心。看似超然物外,实则手握朝野半数情报,是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

      谢小七垂首立在玉案三步之外,暗自欣赏自家主子的绝世容光,开口禀告:

      “主子,宁王府二子入京后的动静,已打探清楚。那萧承泽性子浮躁,白日里便口出狂言,夜里当值时,竟偷偷带着贴身小厮翻出宗人府,溜去酒楼包了上房,行事荒唐得很。

      倒是萧承煜,整日沉得住气,在府中待人温和有礼,对看守的侍卫也客客气气,没半句怨言,只是他一天里反复问了数次,何时能入宫觐见陛下,瞧着是急着面圣。”

      这二人的行径,原是早有端倪的。

      几日前,陛下的旨意传至城外驿站时,日头刚爬至半空。驿站院墙上的瓦片被晒得发烫,连风都带着燥意。

      萧承泽捏着那卷明黄色的旨意,指尖捏得发白,看完便狠狠摔在案上,瓷茶盏被震得哐当作响。他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间满是骄纵戾气。

      他与兄长萧承煜此番代父入京,本是代表宁王府,按规矩朝廷该拨专用官邸,好生安置款待,如今倒好,先是被随意丢在驿站,现下又要挪去宗人府别苑,衣食起居全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这是万万不能忍的。

      “老子不去那狗屁宗人府!”萧承泽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大喊大叫,声音震得屋梁落灰,“小爷爷我再落魄,也不住那转个身都费劲的破地方!来人,拿银子,即刻进城,去京里最好的酒楼包下整层雅间,谁也别想拦我!”

      他嗓门极大,这番狂悖吼叫,隔着两层院墙,直直飘到后院溪边。

      萧承煜正蹲在溪边,陪着婢子浣洗衣物,闻言脸色骤变。

      他一路上反复叮嘱弟弟,此番入京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像在家中那般骄纵妄为,需收敛脾性,谨言慎行。

      一路上萧承泽倒是乖乖巧巧,没闹半点脾气,他还以为弟弟懂事了,没成想竟是把满腔火气全憋在了皇城根下,专挑这驿站人多眼杂的地方发作。

      京中耳目众多,这般狂言,不消半日,必定一字不差传入宫中,落入陛下耳中。

      没人会管他是一时意气,只会认定宁王府家教不严、纵容子弟骄奢跋扈。若是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说不定连整个宁王府都要被牵连,落个藐视皇权的罪名。

      旁边浣衣的婢子见状,连忙起身劝道:“大公子,您快回前院看着小公子吧,这溪水浅,奴婢自己收拾妥当便回去,不打紧的,可千万别让小公子再闹了。”

      萧承煜嘱咐了两句便不再多耽搁,迈开长腿快步朝着前院赶去,生怕再迟,便闹得无法收拾。

      那萧承泽见兄长来了,老实了不少,乖乖跟着挪去了宗人府。不过二人的住所,在不同的院子。萧承煜白日里尚能盯着弟弟,到了夜里,却根本管不着。

      如此一来,萧承泽便彻底没了拘束,每晚都偷偷翻出院墙寻欢作乐,闹得不亦乐乎。

      谢小七垂首立在原地,将二人的后续动静一一禀完,便垂眸静待吩咐。

      谢敛之淡淡开口:“萧承泽的行踪,每日誊一份呈给陛下,据实即可。”

      “奴才遵命。” 谢小七躬身应下,随即又道:“主子,陛下病重的消息是宫里传的,不过民间还有另一拨人在借机生事,唯恐天下不乱。”

      谢敛之抬眸,眸色微动:“哦?”

      谢小七压低声音:“都在传陛下血统不正,说他是太庙接回来的,生母无名无分,如今遭难是列祖列宗不庇佑。”

      谢敛之未作反应,周身气息淡得同这月色一般,唯有指腹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冰凉案面。

      他这般静坐不动,心神却早已飘远,飘着飘着,飞到了宫中去。

      良久,谢敛之才缓缓开口:

      “紫宸殿近日煎的药,是哪几味?苏太医每日当值,都留多久。”

      谢小七一愣,话题转的这么快?

      “回主子,尚药局的药童每日晨昏各送一次药,药材都是瑾公公亲手炮制的,具体方子探不到,只知道药味极淡,不似寻常风寒的苦燥之剂。

      除此之外,陛下每日晚间还会泡药浴,用的也都是些温补气血的寻常药材,瞧着就是调理体虚的方子,看不出什么异常。苏太医每日入殿,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个时辰,出来后皆是闭口不言,脸色沉得很,半点口风都不透。”

      谢敛之指尖摩挲玉案的动作微顿,薄唇轻启,又问了一句: “殿内的安神香在烧吗?前几日送去的那盒,用了没有。”

      这话一出,谢小七心头猛地一惊,这话是何意味?

      他冒出一层薄汗,心里先是惊疑,随即又涌起浓烈的敬佩。他跟着谢敛之多年,见过主子最沉得住气的模样。

      早年间他尚未立足朝堂,无权无势,一次官员私宴上,同席的六品吏部侍郎仗着资历,当众拿谢敛之开涮,满口污言秽语。

      说他攀附江陵世家,是靠以色侍人、钻营逢迎的下流路子,甚至当众拍着桌案嗤笑,说谢敛之空有一副好皮囊,但心思龌龊至极,不配与他们同席为官。

      席间众人跟着起哄打趣,有人故意推搡,将残酒泼在他衣摆上,极尽磋磨取笑之事。

      可谢敛之连半点怒色都没有,静静坐着任由旁人轻贱。并且自那日以后,他还经常带礼登门,对着那侍郎曲意逢迎,端茶递水,就这样足足半载。

      直到有一日,谢小七突然听闻,那侍郎因贪污受贿东窗事发,当场被革去官职、流放边疆。

      很久很久以后,谢小七才知道,那侍郎受贿的关键证据正是自家主子递上去的。

      在谢小七眼里,谢敛之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出手必是狠招,如今这般费心打探陛下的安神香,必定是在筹谋大事,甚至是对至尊下手。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敬佩得五体投地,这份隐忍果决、心思缜密的定力,放眼整个大祯,他都认为无一人可以相比。

      “奴才不知。”谢小七连忙躬身,语气里满是信服与崇拜,“瑾公公把紫宸殿守得滴水不漏,殿门时常紧闭,闻不到内里香气。”

      谢敛之墨色眸底微动,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怅然。

      那日他送去的安神香,是以麦冬、茯苓慢焙研磨制成,本就是静心宁神的温和药材,气味算不上馥郁好闻。

      他忽然想起紫宸殿内,那股缠缠绵绵的香气,想来这位冷硬的陛下,私下里应是偏爱温婉的花香,而非这般清苦寡淡的味道。

      他没再多言,淡淡吩咐道:“去,把我房中那些香尽数取来。”

      谢小七又是一震,那些塞外奇香都是主子多年积攒的珍品,藩邦进贡的稀罕物件,主子素来惜物,轻易不肯动用,如今竟要全数取来。

      这般为大事不惜藏品的魄力,更让他敬佩不已,连忙快步去取。

      夜露深重,谢敛之独坐在玉案前,一忙便是半夜。他细细分拣香料,先以文火慢炒去其腥燥,待烟呈淡紫便盛出晾凉,隔水蒸透逼出药性。

      待炮制妥当,又取来瓷臼,将每一味物料都反复碾至细如轻雾,不留半点粗渣。手法娴熟又极尽考究。

      待香制好,他又特意寻了精巧的盒子,将新制的安神香一一码放整齐,包裹妥当,指尖拂过盒面,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明日再进宫,随我去探望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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