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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龙体已有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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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深处,紫宸殿。
层层叠叠锦帐低垂,将东升的日头滤得只剩朦胧的暖光,萧明烛扶着紫檀案沿堪堪站稳,喉间还凝着未散的酸意。
世人只知其名萧珩,是大祯的皇帝,却无人知晓,这九五之尊的龙袍之下,本是女儿身,名唤萧明烛。
瑾忠公公忙将那只錾金螭龙纹唾盂收走,帕子擦过她的唇角,低声哄着:“陛下缓一缓。”
方才早朝半途,百官奏事正酣,萧明烛忽觉腹间翻涌,一阵恶心涌上喉咙。
她急中生智,以广袖掩面,借着剧烈的咳嗽遮掩干呕之声,那反常的动静惊得满殿文武噤声,连阶下的奏事声都戛然而止。
她强撑着帝王威仪匆匆罢朝,刚入内寝便再也压不住,对着唾盂吐了个天旋地转。
“阿瑾,你方才说什么?”
瑾忠公公,也就是萧瑾,正在给萧明烛顺着后背,闻言复而又将指尖搭到萧明烛腕间——脉如走珠,清晰得不容半分错辨。
他喉头滚了滚,把那句惊雷般的话又说了一遍:“从脉象上看,身孕已有两月了,分毫错不得。”
她挥开他的手,问:“朕常年吃着那等汤药,怎么可能怀上孩子。”
萧瑾长睫颤得厉害,半晌憋出一句:“许是天子福厚,这孩子命硬,药石都拦不住,硬是扎根了。”
广袖之下,萧明烛的拳头骤然攥紧。
她几乎是从胸中挤出几个字,字字都带着冰碴子:“朕是大祯天子,君临天下,镇抚四方,怎能怀孕?”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震得殿内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萧瑾当即垂首躬身,再不多言一语。他心头乱得像被翻耕过的田,暗下思忖着,陛下怀孕两月有余…… 两月有余……
忽的,有什么东西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两月前,紫宸殿也是如今天一般,暮色四合时便屏退了所有宫娥太监,百步之内无人敢近。
宫中人只当是陛下召了妃嫔侍寝,不喜旁人窥听,却不知那内寝龙榻上躺着的根本不是皇帝萧珩,而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 扮作瑾忠公公的萧瑾。
那晚房中点着沉沉的水眠香,烟气朦胧如纱,榻上的妃嫔早已被熏得浑浑噩噩,眼神涣散间,半点异样都察觉不出。
为了使侍寝这件事显得逼真,每逢昭辛妃子,萧瑾总得扛着人做一套导引仿生术。舒展肢体、屈伸辗转间,既能使妃子第二天浑身酸痛,又能造出几分动静。
眼看时辰到了,他累得浑身发僵,匆匆起身便要去外殿将姐姐换回来。谁料刚行至暖廊转角,前头忽然传来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却见当朝国师谢敛之,一身素白锦袍凌乱不堪,玉带松垮地挂在腰间,发髻歪散,竟是狼狈地从殿门滚了出来。
那张俊脸上,染着几分未散的潮红,眼神混沌,显然是失了常度。
萧瑾魂都快吓飞了,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生怕他摔出好歹闹出动静。
转头望向殿内,更是心头一跳 —— 素来摆放齐整的紫檀案几歪在一旁,玉如意、镇纸散落满地,外殿一片狼藉,分明是经过一番激烈的撕扯推搡。
萧明烛立在殿中,竟也是一番狼狈模样,脸色黑沉如墨,显然是盛怒之下,将谢敛之狠狠轰了出来。
不等萧瑾开口,萧明烛已快步走了出来,抬手便抄起墙上悬挂的那柄鲛绡匕首。
她手腕一翻,寒光闪过,匕首狠狠朝着谢敛之大腿外侧扎了进去,刀刃入肉,血珠瞬间浸透月白锦袍。
萧明烛眼神狠厉,字字冰寒:“谢敛之,清醒了没有?!”
萧瑾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此时绝不是他说话的时机,只好躬身打圆场:“夜深露重,国师怕是喝多了醉了,奴才送您出宫,别扰了陛下歇息。”
等恭恭敬敬将谢敛之送走,萧瑾才快步折回殿内,直到反手关上殿门,一颗心还在砰砰直跳。
他凑到萧明烛身边,低声问道:“阿姐,方才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动了这么大的气,龙体要紧。”
彼时的萧明烛背对着他,肩头绷得死紧。
良久,才冷声回道:“以后再用水眠香,提前给我备上清神散。这香别再用来助眠了,不然睡着觉让人摸进殿里,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萧瑾被狠狠凶了一顿,半句不敢多问,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回忆至此,他脑中轰然一响,霎时恍然大悟。
那水眠香本是西域进贡的奇物,药性霸道,闻多了便会使人神志昏沉、情思紊乱。
往日里用这香,皆是燃在内寝,外殿香气稀薄,恰好能帮日夜操劳、作息紊乱的萧明烛安神助眠。待到回内寝时香又散的差不多了,因此从未出过差错。
想到那晚并无半分耽搁,一切皆按旧规行事,问题该出在那夜的窗上 —— 许是宫人疏忽,窗扇未关严实,夜风趁隙而入,卷着内寝浓郁的香雾,一股脑往殿外漫去。
谢敛之是头一遭沾染这香,对他来说药性定是极猛烈;而萧明烛或许也吸入了过多的香雾。便是这两处机缘凑巧撞在一处,才酿出这般无法收拾的祸事。
萧瑾只觉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瞬间明白了这身孕的由来。
他抬眼看向软榻上的人,萧明烛正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影,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张嘴,又闭上,反复数次,终究是忍不住:“阿姐,难道…… 是那夜的国师……”
话未说完,却已道尽一切。
萧明烛呼吸一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恼恨。心想她活了二十余载,稳坐帝位三年,自认为算无遗策,掌控一切,如今竟栽在这般荒唐不堪的事上。
旁人不知道,瑾公公却了解自己的姐姐。见状,他连忙抬手作扇子状,给萧明烛扇风:“阿姐,你现在身子特殊,气恼伤胎,千万使不得。”
萧明烛睁开眼,冷笑一声:“要是生气能把这东西弄掉,朕现在就恼给它看。”
她此刻正悔恨,那晚怎么没直接提刀斩了谢敛之?这孩子尚未出世,性子却已窥见一斑。早不来晚不来,偏挑早朝时叫她难受,在文武百官面前失了态,这般恶劣和谢敛之一模一样。
说起国师谢敛之,此人真乃当世第一传奇人物。
他本是孤寒出身,无家世依仗,偏得先帝破格拔擢,短短数年便登顶国师之位,权柄极重。此人虽生得一副貌若谪仙的清俊容仪,可性子却阴鸷。
当年落魄时,他曾辗转投靠过几个世家,可一朝得势,反手便将这些旧主尽数清算,半点情面不留。朝野上下骂他忘恩负义、狼子野心,背地里都称他是养不熟的奸臣。
自她登基以来,弹劾谢敛之的折子堆了满满一案。
她本想为他赐婚,选世家贵女相配,盼他婚后能收敛脾性,安稳立身,却次次被他当众推辞,愈发桀骜难驯。
而此时的朱雀大街,早朝散去的百官已陆续归府,车马喧嚣渐渐平息。
朝阳温软,漫过薄雾轻笼的青石官道,碎金似的光缕揉开晨霭,四下静得只闻晨露坠地的轻响。
本该回司天监处理余下公务的谢敛之,却并未离去,心间装着事,沉甸甸压得他走不动道。
恰在此时,一道黑影贴至身后——谢小七,谢敛之的贴身护卫。
他在旁问道:“主子,您已徘徊半个时辰了,啥时候回司天监呀?”他跟着谢敛之在这转了数圈,车轮都要磨平了。
谢敛之没有回头,片刻后却骤然转身,抬脚向宫内走去,吩咐道:“去紫宸殿。”
谢小七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啊?陛下今日龙体欠安,宫门恐已传旨不见外臣,咱们此刻去,怕是要吃闭门羹。”
谢敛之脚步未停,心底翻涌着两月来的沉郁,那晚的画面猝然浮上心头。
彼时夜色浓沉,陛下昭幸妃嫔,殿外只留了值守之人。他因第二日要遵旨出京公干,便执意要入内述职,内侍不敢拦他。
没想到刚进去,便被萧明烛在外殿叫住。她瞧着似是刚歇下被扰,眉宇间凝着倦意,却强撑着不耐听他奏事,偶也颔首认可两句。
谢敛之自知此番是存了刻意扰陛下清净的心思,便不打算多留,可不过在殿内坐了几盏茶的功夫,身子竟莫名昏昏沉沉。他望着萧明烛的眉眼,不知怎的竟觉愈发柔和,看着看着,便失了神。
他试探着凑过去,谁知萧明烛的手竟随即也附了上来,那人的手无骨一般在他身上辗转摩挲,勾得他再无顾忌。
那夜过后,他也自知荒唐,第二日便马不停蹄离了京。归途中,他设想过无数回京后的光景,多半逃不过雷霆责罚。
可等来的,却是对方日复一日的视而不见 —— 连目光掠过他时,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漠然。
疏离磨尽了他的隐忍,生生催出难消的愠怨。
若受了罚,他便知那人心里也并非全然无谓,倒算两清。可偏是这份冷遇,让那晚的画面在心中愈发清晰,辗转难消。
谢敛之指尖摸入袖中,声音低沉磁哑:“不见外臣,并非不见我。”
他音量渐高,给自己找足了由头,“先帝忌辰在即,太庙祭典诸事繁杂,诸多仪轨需陛下圣裁,此等国事,耽搁不得。我身为国师,入宫问询陛下安恙、禀报要事,于情于理,都合规矩。”
官道尽头,紫宸殿内正是姐弟二人相顾无言之时。
萧明烛闭眸辨不清神色,正盘算着如何处置腹中这孩子,忽听得外间通传声,隔着层层幕帘,由远及近,清晰入耳:
“启禀陛下 —— 国师于殿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