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致安》7859

7、心理医生 李

　　李安一直想不明白，医生为什么反复叮嘱她必须按时吃药。

　　她无数次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模样平静，举止正常，能和家人说笑，能打理生活，能安静待着一整天不吵闹。在外人眼里，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安安静静的年轻女孩，看不出半点病态。她固执地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生病，只是天生太重感情、太念旧，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放不下、过不去，仅此而已。

　　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两件事，一直清清楚楚盘踞在心底，从未散去。

　　一件是惨败的高考。十几年挑灯夜读、埋首题海，最后换来一个不尽人意的结果，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期待，让她对未来充满迷茫与自卑。另一件，是她藏在心底整整两年的少年心事。

　　她喜欢过赵彬，小心翼翼、干干净净、毫无杂念地喜欢了一整个高二。

　　那段日子是她灰暗高中生活里唯一的光。赵彬温柔、耐心、性子柔软，会耐心给她讲难懂的数学题，会在她值日笨拙缓慢时默默留下来帮忙，会在她低落时轻声安慰她。最让她记挂至今的，是那只他们一起捡回来的小橘猫。

　　高二的一个雨夜，放学路上的小巷里，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橘猫缩在角落，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是赵彬率先蹲下身，小心翼翼把小猫抱在怀里，转头看向站在雨里的李安，轻声问她要不要一起养。

　　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秘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默契地轮流照顾小猫。课间会小声聊猫咪的近况，放学刻意绕路去喂食、换清水、清理猫窝。枯燥压抑的高中日子，因为这只小橘猫、因为和他短暂的并肩，变得温柔又鲜活。李安悄悄心动，悄悄欢喜，悄悄把所有温柔的期许都放在了心底。

　　可后来，所有人都说，赵彬有女朋友。

　　全校的同学都这么说，身边的人都默认，连闲聊时的打趣、老师善意的提醒，都印证着这件事。大家都说他女朋友性子强势，管得很严，不允许他和别的女生走得太近。

　　李安毫无怀疑，全盘信下。

　　她懂事、克制、自卑又敏感，从那以后主动后退、刻意疏远，收回所有目光，藏起所有心动，安安静静退回普通同学的位置。她不再主动问他题目，不再和他一起喂猫，刻意避开所有独处场景。

　　最后，小猫留给了她。

　　赵彬慢慢不再过问，彻底回归自己的生活。只有李安一个人，日复一日守着这只猫，守着那段短暂温柔、彻底落幕的回忆，独自遗憾，独自内耗。

　　没有人知道她偷偷难过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她夜夜失眠的根源。

　　高考失利的挫败，加上这场干净落空的暗恋，双重压抑死死困住了她。从高二下学期到高考结束，再到漫长的暑假、虚度的秋日，整整一年多的时间，她陷入无尽的自我拉扯。

　　她开始夜夜失眠。

　　躺在床上，脑子异常清醒，翻来覆去停不住地回想过去。回想试卷，回想分数，回想雨夜，回想小猫，回想赵彬温柔的眉眼。闭眼就是噩梦，梦里全是遗憾和落空，每次惊醒，胸口闷得窒息，浑身冷汗。

　　父母看着日渐沉默、日渐憔悴的她，心里焦急万分，硬拉着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从诊室出来，手里多了一盒白色的药片。

　　“按时吃，慢慢调理，情绪会好很多。”医生的叮嘱清晰落在耳边。

　　可李安始终不服气。

　　这天下午，阳光和煦，李梓照常来家里看她。一进房间，就看见药片原封不动摆在桌角，李安蹲在阳台，安静抚摸着怀里熟睡的橘猫，眼神空得发沉。

　　李梓轻轻走过去：“又没吃药？”

　　李安抬头，眼神带着执拗：“梓梓，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放不下过去，我就是太重感情了，为什么非要吃药？别人能放下，我放不下，这不是病。”

　　“傻丫头，这真的不是重感情那么简单。”李梓蹲在她身边，语气温柔又心疼，“你长期失眠、胸闷、噩梦不断，整整一年多睡不好，情绪一直紧绷压抑，身体和心理都透支了，这需要调理。”

　　“可我只是遗憾啊。”李安声音轻轻发颤，“我只是可惜那段日子，可惜当初的温柔，可惜他有女朋友，我只能远远看着，只能自己放下。”

　　妈妈端着温水走进来，叹了口气，把杯子递到她手里：“安安，妈知道你心里苦。可人家有自己的生活，咱们该放下就得放下。你再惦记、再难过，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熬坏自己的身体。听话，把药吃了。”

　　爸爸站在门口，轻声附和：“人生哪有事事圆满。高考可以重来，日子可以重新过，没必要困在年少的心事里毁掉自己。”

　　身边所有人，都笃定赵彬有女朋友，都劝她彻底放下、向前看。没有人有半点疑虑，没有人知道其中另有隐情，这场遗憾，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既定事实。

　　李安看着怀里温顺乖巧的橘猫，最终点了点头。

　　她累了，也熬不动了。她接过药片，就着温水缓缓吞下。

　　从那天开始，她认认真真按时吃药，不再抗拒，不再偷懒。

　　起初她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可慢慢的，巨大的改变悄然发生。

　　她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曾经夜夜纠缠的噩梦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半夜惊醒、胸闷窒息。每一个夜晚，她都能沉沉睡去，安静、绵长、无梦无扰。第二天清晨醒来，头脑清明，身心松弛，是她很久都没有体会过的轻松。

　　胸口常年压着的那块巨石，一点点被挪开。

　　不再无端窒息，不再莫名低落，不再坐着发呆就突然红了眼眶。那些日复一日盘旋在脑海的不甘、委屈、遗憾，被温柔抚平，慢慢淡去。

　　她开始慢慢忘掉那些不开心。

　　忘掉高考失利后的自我否定，忘掉那段灰暗压抑、抬不起头的日子。忘掉高二小心翼翼的心动，忘掉雨夜的温柔、短暂的并肩、最后无奈的疏远。

　　她依旧好好养着那只橘猫。

　　小猫依旧黏她、依赖她、日日陪在她身边。只是再次看见小猫时，她不再瞬间涌上酸涩与遗憾，不再反复回想那段无疾而终的过往。

　　小猫不再是遗憾的载体，只是单纯温暖陪伴她的小生命。

　　李梓再来的时候，明显察觉到她的变化。看着她安静晒太阳、温柔撸猫、眼神平和松弛的模样，忍不住轻笑：“终于慢慢走出来了，对吧？”

　　李安浅浅点头，眼底有了久违的光亮：“原来吃药不是治病，是救我。”

　　她终于懂了。

　　不是重感情有错，不是念旧有罪。
　　是她一个人扛了太久，把所有遗憾、落空、委屈全部压在心底，硬生生耗尽了自己所有的情绪与活力。

　　如今药片帮她抚平褶皱的心事，帮她结束漫长的内耗，帮她放过那个被困在青春里、耿耿于怀很久的自己。

　　过往依旧真实存在，她依旧记得所有温柔，只是再也不会疼了。

　　日子缓缓向前，阳光日日温柔。她好好生活，好好睡觉，好好陪伴身边的小猫和爱她的家人，慢慢走出阴霾，奔赴属于自己崭新、平静、明亮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