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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它无名 它本无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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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有名字。”
“直到最后也没有。”
徇挑选了良久的,精心为它准备的,那个印着小鱼干的瓷碗,此刻就放在了台阶的拐角,崭新的像是不曾被使用过。
那个碗,在几分钟前,分明还只是一个简陋的快餐盒。
“快餐盒...大概是上周五深夜放在那里的。”
“里面一开始是装着一半水,一半火腿肠,为了让它不会在寒冬腊月冻死。”
那里面,确实带着一股陌生的,自来水的清冷气味。
徇口中的它,不过是一只两个月大的小黑猫。
小家伙谨慎地绕着走了三圈,用鼻尖轻触边缘又收回,再试探——
像是饿了许久,狼吞虎咽起来。
不过刚刚舔舐几口,“吱哑”的开门声又把它吓得跑了好远。
可抬眸,看见的便是一种以奇异的“邀请”姿态,透过门缝小心翼翼的徇。
“我那时候在打电话。”
“因为我不会养猫,也对猫毛过敏,看它好像很灵性,多半是从谁家跑出来的,先让物业问问看其他业主吧。”
徇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
确定它又回去继续进食,才在吱呀声中缓缓关上了门。
一开始确实还有些担忧,但随着手头上工作的繁忙,便渐渐忘却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去扔垃圾,看到了空荡荡的快餐盒,四下却没有它的影子。”
“我以为我们也只是萍水相逢。”
徇没有刻意的去在意这件事。
如往常一般,晨练,购置早餐,回家工作,直到夜晚。
“这附近晚上很安静,以至于我能够清楚的听到它喵喵叫的声音。”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打开了门。”
“它一开始没在我眼前,但好像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就向我跑来了。”
“虽然它看起来还是有些怕我。”
那小家伙在门边试探了下,终究还是没有踏入屋内。
徇取来快餐盒,添点水,放些火腿肠,它又一次狼吞虎咽起来。
“可能是它饿了一天了吧,想起来我这里会有食物,迫不得已才回来找我。”
“这么干净的小猫,难道不是家猫吗...我不由得心生怀疑。”
“但我确实没有能力收养它,更怕我的善心反而会被它真正的主人讨伐。”
“我真是个伪善的人。”
就像是在下一种赌注,即使待它吃完,贴着墙根打滚撒起娇来,徇也只是静静的看着它。
没有去抚摸,也没有关上门。
“可能我的内心也在挣扎,想要它给我一个所谓的‘迫不得已’的机会。”
“怎么能寄希望于其他人呢...”
依照徇所述,第三天,他本机械的一天,忽地迎来了变故。
“我接到了公司的通知,需要我出差一段时间。”
“我担心它找不到我,也没有人会为它准备食物,所以干脆多准备了几盒放在那附近,才拖着皮箱去赶飞机。”
“确实想过去找它,就算听不懂也告诉它一声我要去出差了,可能是我也想讨个心安。”
“但直到不得不出发的时间,我也没有见到它的身影。”
明明不会晕车的徇,似乎因为某些事焦躁不安,因此也被同行的同事打趣,是不是刚出门就想对象了。
“我确实很想他...想了他整整四年。”
“约定好的一起奔赴更好的未来,他却先我一步而去。”
“忙工作忙到猝死,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呆子。”
“我又为什么会爱上这么一个傻子...”
听说,会议结束后,徇是被同事抬回到酒店的。
认知中那个成熟稳重的徇,口口相传的精英人士,商务酒局的不败神话,竟然只是一杯白酒下肚,就醉了个彻底。
“我没有喝醉,因为第二天还有工作要处理,不可以让头脑不清醒,产生不必要的损失。”
“我不过是需要一个...可以发泄的借口吧。”
“就算是听起来荒唐,我也希望,那只小猫是他转世投胎,回来寻我了。”
“他们都是一样的,毛发乌黑,瞳孔却干净又真诚,吃饭吃的安静又干净,喜欢撒与那副模样天差地别的娇。”
就像腿上正在枕着那只小黑猫一般,徇的眉梢稍稍放松了些。
可转而,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
他触不到。
“我知道的,这只是我为了逃避,为了心安理得,给自己找的台阶下罢了。”
“它只是一只小猫,机缘巧合才与我相遇,不该...也没理由被我赋予这么沉重的生存意义。”
“它只是它自己。”
徇的状态...从那天起,好像出了问题。
他变得更开朗了,会和同事开玩笑,放声大笑。
大家都说,徇总这是赚大钱了。
“我只是知道,我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五天时间,我在外出差了整整五天。”
“我开始幻想,我的影子能完全覆盖住它蜷缩的身体,抚摸过它阳光味道的毛发,听它会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发出一种或许它自己都陌生的呼噜声...”
“只是幻想,我就很幸福。”
徇确实飞快的回到了家中。
快餐盒中快要见底的食物,没有被污染的水,让人安心了不少。
重新装填完全,不远处一声“喵呜”,好像在问好一样,欢迎着徇的归来。
那小小的尾巴尖,第一次缠上了徇的裤脚,似有似无的,却又真实存在。
“我可能是太想他了,以至于那一瞬间,我蹲在地上哭了好久。”
“他也经常这样,欢迎我回家的时候用小指勾上我的指尖,他的个子也比我高很多,正好可以把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与我蹭蹭脸颊。”
“过敏也无妨,我想要收养它。”
“可它跑走了。”
只是,这次跑走,与以往有些不同。
它在离开前,没有立刻躲远,而是就着楼道昏黄的光,看了徇很久。
或许是它也知道,这个人将给予它更幸福的未来,但在这之前,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我感受到了它的犹豫,所以...那一整晚,我都在想,它应该不明白什么叫收养,却已经开始理解等待。”
“我也一样,像是有了一个更具体的目的地指引我前进,不再迷茫,不再无措。”
“我们都会幸福的。”
暮色再一次降临。
垃圾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寂静重新流淌开来,那个小身影却迟迟未出现。
“我把养它所需要的物品全都买好了,猫包、罐头、印着小鱼干的柔软垫子...”
“店员都在问我,笑的这么开心,看来我很喜欢这只猫猫呢。”
“是啊,我很喜欢它,回家的路上都在心里排练着那句‘跟我回家吧’。”
“碗也刷干净了,装上它爱吃的火腿肠,就放在这里,期待着那一声问好。”
比它先到来的,却是突如其来的手机提示音。
以为是工作群的消息,徇打算扫一眼就草草略过,没有什么比等待更重要。
可看清群名下那几个小字的刹那,一道霹雳让人后脊凉了半截。
“我看到了业主群里面,独独艾特我的消息。”
“它死了。”
因为吃了徇喂的食物,那只小猫死掉了,它的兄弟姐妹们也没能幸免,人们都这样说。
猫的主人在群内公然向徇索要赔偿。
他破口骂着,要不是工作期间清理小区前的垃圾,他还发现不了自己家的猫被徇投毒致死,随意扔在了垃圾桶,猖狂到连罪证都不销毁。
“你连你家猫丢了都不在乎...装什么事后诸葛亮...”
“赔是吧?好,查小区监控,报警...!”
压抑的愤怒终究还是歇斯里底爆发完全。
徇几乎是双腿发软的,连滚带爬的跑到了照片拍摄地点。
那里没有人,没有警戒线,连垃圾桶都是空的。
可小家伙的尸体就躺在那里。
“你知道吗,它就蜷缩在那个我扔掉的快餐盒旁边,眼角的泪痕一片一片的,爪子还搭在饭盒的边缘。”
“好像是感觉到冷了吧,它保持着尾巴环绕爪子的姿态,像一份准备被接收的礼物,就在那里等着我。”
“他不知道那不是我不要它了,却也不知道我也在等它。”
兽医院的医生说,它确实是吃了有毒的食物致死的。
是那个饭盒里面残留的火腿肠里,包裹的药片。
其他猫咪也是一样。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忽地止住了。”
“我不敢去想,医生形容的那种从腹部炸开的剧烈疼痛它是怎么承受的...”
“或许它也想叫,但声音却噎在喉咙里,渐渐凉了气息...”
“视野开始模糊,收窄,最后坍缩成路灯下一小圈晕黄的光斑...”
“它的走马灯里,看到的会是我吗?”
“它会恨我吗?”
“我为什么这次也没有去找它?”
“是我的自傲害死了它。”
......
之后的一周,没有人知道徇去哪里了。
最后见到他的邻居说,是看见他把小猫的尸体埋了起来,用那双白皙到不能提篮的手一下一下刨出来的坑。
掀起的指甲藕断丝连的悬挂在指尖,滴落的鲜血快要在他往返的路上连成线。
腿都要站不稳,还踉踉跄跄的返回家中,抱来了一堆宠物用品堆放在上面。
被他全部烧了个一干二净。
无边黑夜,火光冲天,映亮的不是泪水,而是那张依旧温柔的脸。
他就只是跪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大家以为他疯了,谁都不敢上前,直到他返回家中,再也没有出来。
......
“您好,欢迎光临‘它无名’宠物店...”
在小区对面,忽地新开张了一家宠物店。
那位店长似乎才三十岁不到,却长发雪白,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惊艳的让人挪不开视线。
可他却终日佩戴着一副猫猫虎鲸嘴贴画的漆黑口罩,像是隐藏着什么秘密。
听说是因为他对猫毛过敏,却又喜欢猫猫到无法克制,不得已如此。
只是...
不知为何,那间小小的宠物店内,无论是酷暑还是寒冬,总是清凉的渗人。
可能是谁人不爱惜小动物,被店长宰掉喂了猫猫吧?
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