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读红楼》孙星辰

94、事与愿违 通读红

　　通读红楼梦你会发现它讲的是事与愿违。这种事与愿违是什么造成的？曹公看到了是制度的腐朽崩塌，但是曹公却看不到希望找不到出路，这才是最大的悲哀，正如我们每个人都有人生低谷。也许这辈子都无法从低谷走出来，原因可能就是不知所措不知出路在哪，不知希望在哪。

　　整部红楼，几乎所有人都活在事与愿违之中。

　　黛玉一心盼着和宝玉相守，眼泪流尽，最后却含恨而终；宝玉厌恶世俗功名，只想守着大观园一众姐妹，可大观园终究树倒猢狲散；探春锐意改革，想挽住贾府衰败的脚步，最后却远走他乡；贾府长辈费尽心机想要守住家业，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大厦倾塌。人人所求，几乎都落空，这便是全书最核心的底色——事与愿违。

　　而这份落空，表层是命运无常，深层根源就是时代制度的腐朽。
　　贾府不是败于某一个坏人、某一场意外。它衰败的病根长在体系内部。贵族世袭，子孙养尊处优，一代不如一代；礼教规矩捆住年轻人的选择，婚姻从来不由爱情做主，而是家族利益的筹码；大家族内部盘根错节，奢靡挥霍，派系内斗，就算有探春这样清醒的人出来修补漏洞，也只是杯水车薪。探春改得了园子的租子，改不了贾府代代积下的顽疾，更改不了封建大家族运行的规则。
　　这就像一艘到处漏水的大船，船上的人再努力舀水，船身早已腐朽，沉没是迟早的结局。个体的心愿，在庞大、僵化、走向崩坏的制度面前，渺小不堪。你想要爱情，制度要家族联姻；你想要自由，礼教要你恪守本分；你想要振兴家业，时代已经不给你振兴的空间。个人愿望和运行规则背道而驰，于是事事难遂人愿。
　　曹公看透了贾府的腐烂，看透礼教束缚人性，看清繁华终将幻灭。可是以他所处的时代，没有新的思想、新的道路可以替代旧有的秩序。他能够批判旧世界，却想象不出新世界是什么模样。
　　宝玉看破科举仕途毫无意义，可除了读书做官，当时的读书人又还有哪一条正路？黛玉追求灵魂契合的爱情，可在那个年代，婚姻只能听从父母之命，自由爱恋本就没有生存土壤。他们只能痛苦、挣扎、逃避，却找不到一条可行的突围之路。最后只能走向死亡、出家、离散。

　　放到普通人的人生来看，这种感受格外相通。
　　很多人跌入人生低谷的时候，其实也看清了当下的困境，明白自己哪里不如意，可就是找不到破局的方向。知道现状不好，却不知道往哪里走；清楚眼下是泥潭，却看不见前方的道路。努力了，未必有回报；期盼了，未必能如愿。在迷茫之中慢慢消耗，最后留下终生遗憾。
　　红楼人物的困境，是时代困住了人；我们现实里的低谷，有时是环境，有时是机遇，有时是命运本身。二者共通的痛苦，就是明知此路不通，却不知道新路在哪。
　　但红楼也留下了一点温柔的回响。
　　虽然曹公找不到改造世界的出路，可他守住了精神的归宿。宝玉最后选择遁入空门，不是战胜了命运，而是和崩塌的世界告别。黛玉守住了自己纯粹的本心，哪怕愿望落空，她一生没有违心妥协。
　　事与愿违是世界的常态，找不到出路的迷茫是人生常态。哪怕最终不能走出低谷，至少可以守住自己内心那份清醒，不被周遭腐朽的洪流裹挟。这或许，就是红楼留给现代人的一点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