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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雾?新的名字 窗外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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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敲在窗纸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沈砚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女人昏睡的脸,听着雨声,发着呆。
大夫来过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提着药箱进来时还狐疑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沈砚没解释,只说是山里捡的,受伤了,劳烦大夫给看看。老头也没多问,把了脉,上了药,开了方子,收了诊金就走了。
临走时撂下一句话:“失血过多,磕着了头,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今晚了。醒过来就没事,醒不过来——”他顿了顿,摇摇头,“准备后事吧。”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老大夫撑着油纸伞消失在雨幕里,半天没动。
他转身回到屋里,把门关上,又把窗户那扇破了的窗纸用布堵上。
屋里暗下来,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跳着豆大的火苗。他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蹲在地上吹了半天,吹得一脸灰,总算把火生起来了。
果然,还是不习惯。
然后他坐到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真好看,他想,看看也觉得攻略值得了。
即使这样虚弱,这样狼狈,也还是好看。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好看,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即使看不见刃,也知道它锋利。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有些窘迫。
她眉心的结又深了几分,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沈砚凑近了些,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
“娘……”
他愣了一下。
那个音节又重复了一遍,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小孩子在梦里找妈妈。
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抬手去摸——嘴角是弯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笑的。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眉眼间的冷硬都跟着松动了几分,像冰封了整个冬天的湖面,在春日的第一缕阳光下,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水光,透出从未有人见过的柔软。
大燕王朝最尊贵的女人,长公主殿下,万万人之上,无数人仰望的存在。原来也会在梦里喊娘。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炉子里的火烧起来了,屋里渐渐有了暖意。他把那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本没打算睡。万一她夜里发烧怎么办?万一她醒了怎么办?万一——
他想了很多个万一,但身体比他诚实。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过,原主的身体本来就弱,每天还要应付那些下人明里暗里的刁难。他靠着墙,听着雨声,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停了。窗纸上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他喜欢这个味道,能够轻易让他放松。
他眨了眨眼睛,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突然想起床上的人,猛地向床上看去——
那双墨色的眼睛正看着他,安静地,茫然地,像一个刚睡醒的孩子。黑眸湿漉漉的,像一只委屈的小狗。
沈砚的手僵在那里,过了两秒才收回来。
“……你醒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对待异性。
女人眨了眨眼。她的睫毛很长,眨起来像两把小扇子。
“你……”她开口,声音比他还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是谁?”
系统昨晚说过,她会失忆。但他没想到是这种失忆。
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戒备,没有审视,没有那种他熟悉的高高在上。只有茫然,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叫沈砚。”他说,和昨晚一样,“你受伤了,我救了你。”
“受伤?”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裹着的布条,看见肩膀上的血迹,眉头皱了皱,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但很快,那点努力就消散了,只剩下更深的茫然。
“我……不记得了。”她说,抬起眼看他又垂下,“什么都不记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他不会。解释?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只是按照系统的要求,把她捡回来,照顾她,等她恢复记忆,然后——
然后被她杀死。
他觉得这整件事很荒谬。
但她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看着他,像一个迷路的小孩看着唯一能求助的人。那种眼神让他有些不适,因为他从来都是被俯视的那个,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好可爱……像小土狗……
“你……”她又开口,犹豫着,“你救了我?”
沈砚点头。
“那、那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受伤?”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快又急。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抓着被子,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里是定远侯府后面的小院。”他说,声音平平的,“我是定远侯府的庶子,叫沈砚。十二岁。昨天早上我去山上玩,在树林里发现你,你受了伤,昏倒了,我就把你背回来了。”
这是他提前想好的答案。
“你……救了我。”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砚点头。
“那、那我叫什么?”
沈砚顿了顿。
来了。
“我不知道。”他说,“你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衣服是好料子,但被划破了,沾了泥,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女人愣住,眼神黯淡下去。
“我……连名字都没有了吗?”
她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没什么声响,却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给你起一个吧。”
女人抬起头。
沈砚看着窗外的天。雨停了,云还没散,灰蒙蒙的一片。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很快就消失在雾里。
“叫阿雾吧。”他说,“雾气的雾。我在雾里捡到你的,你什么都不记得,像一团雾一样。”
女人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弯了。她那双墨色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里面有光。
“阿雾。”她轻声念了一遍,“阿雾……好。我叫阿雾。”
沈砚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更像小狗了……好可爱……
他转开眼。
“你饿不饿?”
“饿。”阿雾老实地说,然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很饿。”
沈砚站起来,走到屋角那个小炉子旁边。炉子上坐着个瓦罐,里面是他昨晚熬的粥。他盛了一碗,端过去。
阿雾想坐起来接,但刚一动,肩膀上的伤就疼得她“嘶”了一声,又跌回床上。
“你别动。”他说。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阿雾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水面上的光。
然后她张开嘴,把那勺粥吃了下去。
粥很淡,没有盐,没有油,就是米和水煮出来的那种寡淡的味道。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咽下去的时候不太明显的喉结轻轻滚动。
沈砚一勺一勺地喂她。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偶尔滴落的雨声。
喂完一碗,他又去盛了一碗。
阿雾吃完第二碗,摇了摇头,表示不要了。她靠在床头,脸色比昨晚好了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阿雾摇头,目光却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右脸那块本该有疤痕、此刻却光滑完整的地方。
“你的脸……”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很好看。”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
他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来。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他低下头,把碗放回桌上,背对着她。
阿雾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被人夸奖,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躲避。
“你不喜欢被夸吗?”她问。
沈砚没回头。
“不习惯。”他说。
阿雾歪了歪头,像一只好奇的小狗。
“为什么?”
“阿雾乖一点好不好?”
阿雾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但她本能地觉得,自己以前应该过得不错。因为当她看见这个少年说“乖一点”的时候,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告诉他没事的,以后会好的。
但她没有。因为她和他,才认识不到一个时辰。
“你好好休息。”沈砚站起来,“我去给你熬药。”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
“阿雾。”他头也没回,“你安心住着。这里没人来。”
门开了又关上,留下阿雾一个人靠在床头。
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裹着的布条,看着这间简陋的小屋,看着窗户上那块补过的窗纸。
“阿雾……”她轻声念着自己的新名字。
窗外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敲在窗纸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受伤倒在树林里。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一个少年,在雾里捡到了她。
把她背回来,给她请大夫,给她熬粥,给她喂药,还给她起了一个名字。
阿雾。
雾气的雾。
她忽然觉得,失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