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皆过客》暗夜桑

1、解脱？错误的观点 房间里

　　房间里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光影映照着少年肥硕的脸庞，游戏的音效和他兴奋的喊叫充斥着整个空间，显得有些嘈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零食碎屑和长期不通风的沉闷气息。他像一摊烂泥似的陷在宽大的布艺沙发里，肚子上的赘肉随着身体的晃动而起伏，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操作着，神情专注而亢奋。
　　沙发旁，他的父母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局促地站立着。母亲脸上堆着近乎讨好的慈爱笑容，将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码放精致的水果轻轻放在茶几上。
　　“天天啊，”那个肥硕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我和你妈近些年也攒了一点积蓄，我们已经砸钱联系好了一个大学，只要你肯去，我们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你，咱家可就你一个宝贝疙瘩，就指望着你能传宗接代。”
　　沈耀天头也没抬，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不屑地翻了一个白眼：“大学？还不如在家打游戏。”
　　男人连忙讨好的笑着说：“你只要过去玩玩就好了，到时候我们不让沈砚去读大学，让他去打工给你赚生活费。”
　　“那我呢？”房门被推开，少年站在门外，眼神空洞的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被彻底夺走了所有可能的光彩。它们空洞得像两口废弃的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东西，包括他自己。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麻木，只有一片空洞。
　　老小区隔音不好，刚才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高考成绩很好，本来想向父母通知这个喜讯，想要读大学。
　　他身形瘦小，像是一株在阴影里营养不良的植物，身量不算高，黑色的短发贴在头皮上，显得有些杂乱。皮肤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毫无血色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右脸 —— 上面布满蜿蜒可怖的疤痕刀痕，有深有浅，破坏了原本柔和的轮廓，那是霸凌者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与之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他的左半边脸，线条分明，鼻梁挺直，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清秀甚至帅气，只不过也有一些刀疤。
　　……
　　“不要…求求你们了……”
　　沈砚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营养不良而瘦弱，哪里是几个身强体健小混混的对手。只能被按在身下。
　　“敢勾引我们老大的女朋友，老大特意交代了，让我们给你毁容，看看你还怎么勾引她。”
　　为首的小混混手中的美工刀恶狠狠拍打在他脸上，留下了数道红印。
　　“看我毁了它。”
　　勾引？何其可笑，漂亮的皮囊在弱者身上，只不过是更为繁重的枷锁，长得好看便是原罪。
　　一刀一刀宛若凌迟，皮肉一次次绽开。他被折磨的几经晕厥，醒时便是更深的折磨。
　　警报声由远及近，小混混仓皇逃窜。沈砚右脸上已经布满伤痕，左脸上也有不少口子。
　　醒时便在医院，病床边空无一人，父母打来电话，辱骂他只会花钱。报警的结果也不过是得到一些赔款，甚至霸凌者都没有出面，一句道歉都没有。
　　……
　　现在连最后的希望也要泯灭吗？
　　他是家中次子，和沈耀天本是双胞胎，他出生身体就瘦弱，家人也偏爱体格更强健的大哥，好吃的好玩的偏着大哥。
　　年幼的沈砚连名字都不被喜爱。想多吃一点肉都会被狠狠打骂。
　　直到到了上学的年纪，他的成绩单永远是清一色的满分，各种竞赛奖状拿到手软，是老师眼中的骄傲，同学心中的榜样。老师不止一次找沈砚的父母谈话，建议让沈砚跳级，认为他完全有能力接受更高年级的教育。
　　沈砚不止一次有机会跳级。小学三年级时，老师就提出他可以直接升入五年级；初中时，学校甚至愿意特批他进入高中部旁听。他不止一次向父母表达了想跳级的愿望。
　　然而，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毒打。
　　只因为沈耀天成绩太差了，天天不学无术打架斗殴，天天请家长，但却是父母眼中的宝贝金疙瘩。他被逼着给沈耀天当小跟班，一有不顺心就被他打。
　　沉默寡言、懦弱、敏感自卑包裹着他，如影随形。
　　他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像一个误入这个世界的幽灵，身上带着一种洗不掉的阴郁气息，让周围的人下意识地与他保持距离。
　　他的沉默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任何试图丢进去的善意，都听不到回响。没人知道井底有什么，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寂静。
　　这是一层厚厚的、长进肉里的茧。把自己包裹在里面，虽然窒息，却也安全。
　　反抗是什么感觉，他已经忘了。身体的记忆比大脑更诚实，它只教会他一种应对世界的方式：忍耐，以及把自己缩得更小。
　　……
　　查分那天，沈砚一个人躲在黑网吧里，电脑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701分，全省排名一百二十三。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想笑，嘴角扯了扯，没扯动。
　　他早已忘记什么是快乐。
　　七年来，每天被按在厕所地板上擦都擦不掉的尿骚味，被撕烂的作业本，被不断的殴打，还有那些永远追在身后的哄笑声——它们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轻，像河面上漂过去的烂叶子，打着旋儿，就不见了。
　　他终于要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