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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言 千里思 将军一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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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雪后海风寒, 横笛遍吹行路难。
碛里征人三十万, 一时回首月中看。
几番登塔望长安,来时好儿郎,班师几人还?
将军百战血作汗,归途何处?徒留关前雪漫漫。
一、江上枫
江上枫整顿兵马时,见已殁大半,心里酸溜溜不是滋味。忿愤难已,只是碍于绍帅在前,不好发作,便只狠狠地瞪了王喻之一眼,拂袖而去。
被瞪的王喻之一脸悲色,被江上枫称作的“猫哭耗子假慈悲”。
绍帅了解属下脾气,也不阻拦,挥挥手,让各人都散了,自回去休息。
方重愧疚得无地自容,垂着头不肯起来。他跪在雪地里,身上的血迹都冻成了块,瞧得人眼睛发酸。
绍帅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自去了。
段寒歌明白主帅的难处,走过去柔声对方重说了些什么。方重重重点头,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段寒歌叹气,将他扶起来,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又劝了劝,方转身朝着江上枫怒去的方向款款而行。
时值隆冬,冰结青甲。
段寒歌走在盈尺的积雪上,脚下发出细细的雪片碎裂的声音,留下浅浅的脚印。他看到江上枫坐在不远处的枯树上,寒风猎猎撕着他的青色长袍,很有种狂枭落寞的感觉,很是苍凉。
“你不下来么?”段寒歌停在树下问。树不高,但风大,他温润的声音就像要散在风雪里。
江上枫摇了摇头道:“你上来。”说罢拍拍树干,示意段寒歌坐在他身旁。只是他余怒未尽,一拍之下积雪漱漱而落,让段寒歌不由担心他会将树干拍断自己掉了下来。
“还生气啊。”段寒歌轻轻一跃坐到了江上枫旁边,江上枫将酒囊递给他,段寒歌摇头,“误事。”
江上枫笑了,拔开塞子,仰头,将酒倒入喉中。
段寒歌见状也微微笑了。
胡天大雪,喝气成冰。江上枫的酒倒入口中却吐着热气。并未刻意驱使内力,只是随手一握,其烈火纯阳掌已到十成火候。
“是绍帅叫你来劝我的?”江上枫心不在焉地问。
段寒歌摇了摇头。
江上枫喝了一口酒再道:“那你跟来干什么。”语气中满是赌气的不悦。
段寒歌不生气,在树干上缓缓站起身来。
风好大。但风中的段寒歌却异常平静,衣衫都温和垂着并不随狂风舞动。
江上枫也站起身来,向着段寒歌的目光望去。
潇潇雪幕中,巍巍关隘茕立。段寒歌望着茫茫风雪,目光黯淡而深沉。
“没看过它下雪时长什么样么?干嘛一副呆得跟木头似的样子?故作沉吟。”江上枫复又坐下,接着喝酒。
很难想象一向治军严谨的绍帅怎么就能容忍自己的左先锋是个酒鬼,简直不可思议。段寒歌心中想着,脸上仍是一片温和淡然。
“风雪起,乱边花,将军一战了生涯……”段寒歌喃喃地念。江上枫不知所以,段寒歌却又不说话了。
“其实,刚才那一仗,王将军是没有错的。”良久后段寒歌开了口,江上枫一怔,倏地一掌拍在树干上,健壮的树干顿时断裂开来。
二、段寒歌
江上枫听得段寒歌说时,啪地拍折了树桠,树枝并未完全断裂,两个人站在上面,一沉一沉。
江上枫的脸色极是难看:“他是对的。那是我错了?敢情兄弟们的命不是你的,死了就不当回事?段寒歌,想不到你平日里与我称兄道弟状若金兰,一遇上事竟会是非不辩亲疏不分!”江上枫怒声喝问。
段寒歌摇了摇头:“不相干。你看这唐关,孤零零的,易守难攻。所以朝廷给绍帅的兵马不多。邵帅领着这些人坚持固守已十分不易,要转守为攻更是难了。你不该允许他们铤而走险去偷袭,蒙汗不是钺寒,没那么容易上当。”段寒歌说得和颜悦色,听在江上枫耳中却尽是责备。
于是江上枫更加气恼,怒骂道:“即便如此,他王喻之也不该自恃官高一级在方重苦苦相求下也不出援解围!一骑伤亡过半,难道他个贪生怕死的匹夫还有理了?”江上枫这下是真恼了,眸中冒火,简直要暴跳。
一骑都是他的子弟兵,如此惨重的伤亡,他当然痛心疾首。
段寒歌却仍只是静静道:“这就是战争的残酷,王将军也是不得不如此。你平日里自诩治军有方,可是并没有真正带好。一骑是你一路带过来的,里面多是武林中人。那些人的脾气,本就不适合军闾。就以此次而言,进不用命,退不知见势,人人以己为主,不识大局。你也是太过自负,完全没有分析清楚形势就贸然行动,这种极不明智的做法是帅官的大忌。你作为左先锋,却将王将军的劝阻置之不理,只顾一人想法,更是错上加错。你也许一直没注意到,又或是没有理会,你手下的兵实在是也太莽撞了些,对着你还好,背着你却是目空一切。若非是战时,绍帅都会看不过去。”段寒歌说着,江上枫横眼冷笑。
“你不就说我独断专行,自以为是,刚愎自用么?!”江上枫脸上尽是冷色。
“可以这样讲。”段寒歌并不回避,“毕竟树大招风。你与王将军同为先锋,事事应该相互扶持,不要总对一些陈年旧事耿耿于怀,坏了军中大事。”
段寒歌还是心平气和,江上枫却是已经火冒三丈,喝问他道:“段寒歌!我告诉你,自我十七岁从军,到而今,带兵也十来年了,对于该怎么带兵怎么打仗比你知道的多得多!你哪里来的资格教训我?连邵帅都不会这样跟我讲话!不要以为你是百晓堂的人就能怎么地,想当年大破巫山时,你还不知道在干什么呢!”江上枫拳头握得硌硌直响。
段寒歌却仍是淡然道:“在百晓堂学习千家兵法。”
江上枫大怒,将酒囊扔了,“呼”的一掌向段寒歌拍了过去。
段寒歌身子微微一让,避过掌风,反手一拳打向江上枫胸前。
江上枫一怔,反掌挡住段寒歌的拳势,底下一坠,枝干完全断裂,段寒歌脚下凌空。他也不慌,足尖一点旋身而起,江上枫追上去,又是一掌打下,段寒歌身形一沉,却是骈指直直迎向江上枫的掌心。江上枫大惊,忽听得远处传起了号角之声。
三、十指剑
电光石火之间,江上枫只跟段寒歌过了一招。从这一招他已知道,段寒歌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虽然看起来温文儒雅,但论武功,恐怕和自己在伯仲之间。
段寒歌到军中已三年有余,虽然身材高大,让江上枫一度以为他可以做个将军,但他确实只作为一个谋士,一战未出。
江上枫虽知他身出百晓堂,但他为人太过温和,又让江上枫以为他大概谋学出众但武艺不精,却不知他年纪轻轻竟然已有如此武学造诣。当即心下一凛,第二掌上已是用上十层功力。然段寒歌却只是骈指点来,让江上枫不由大吃一惊。
十指剑!剑是十指,十指是剑!那份凛冽,势不可挡!
想不到如此天下绝学,竟在段寒歌手中见到!江上枫心中巨叹。
这一掌真要拍下去,吃亏的恐怕会是自己。然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传来了号角之声。段寒歌当下变指为掌,硬接下了江上枫的一击。
“砰”,掌风激起漫天雪末纷飞,疾乱人眼。二人落地各退出数步,段寒歌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来。
“不愧是纯阳手,名不虚传。”段寒歌拭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有些沙哑。这一击他骤然收功受了不小反噬,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北辰山庄的人,宁折不弯。
江上枫一愕,缓缓放下了手。他看着段寒歌,神色复杂。
十指剑是天下第一庄北辰山庄的不传绝学,百晓堂作为北辰山庄的下属,如果有人会的话,就意味着他乃是北辰庄主的兄弟姐妹或者师兄弟姐妹,也是现在或未来百晓堂的主人。
百晓堂虽是武林门派,却甚是关心家国之事。但派人援军,一般弟子足矣。而这个年轻人分明是——
段寒歌并不在意江上枫的沉默,俯身捡起落在雪中的酒囊递给江上枫,仍旧是温和道:“关上出事了,回去吧。”平静得像根本没有经过刚才那一战。
江上枫接过酒囊,段寒歌转身往回走了。
江上枫突然想叫住他,但终究没有,只是抬脚跟了上去。
四、告急
前面烽火台燃着狼烟,银白的天幕被青烟撕裂,显出恐怖的狰狞。
绍帅站在破裂的青幕下,望着狼烟在风雪中模糊地苟延残喘,神色深沉。将领们也都面色凝重,冷风来时,让人忍不住寒颤。
江上枫冷冷地看着王喻之,王喻之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神色抱歉,而段寒歌则兀自望着天幕出神。
四下里静如死寂,只有呜呜雪风哀鸣,雪花乱成骨灰一般。
“汉关告急了。”许久之后,邵帅终于说出这句话,仿佛历经了好大的折磨,声音有种不堪的疲惫,“要不要去支援呢?”邵帅说着,似问非问。
众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江上枫忍不住回头望了眼边城。
唐关,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关隘。但它身后,却有着很大的一座边城。
唐关地小兵少,但监护的责任、要守护的百姓却很多。
近十年来,邵帅只是领着不足万五的部队苦苦守在这里,硬是接下了来来往往敌人近十万的兵马。最多的一次,是三年前,那一仗很是惨烈,邵帅部队几乎是以一挡六,连他本人都险些捐躯报国,最终勉强将敌方击退,而剩下的人,已不足十之一二。可是,朝廷却只给了邵帅一坛酒,一万军饷,一些粮草,然后就是将军队再次补足了原来之数。
不见增添一兵一卒,也不少一个。不允许少帅在边城招兵,始终守着的,是那个兵数的“大限”。
于是邵帅伤愈之后,再又大病一场。
昔年,邵帅为帅之前,乃是河北匡之介大帅帐下的得力干将。匡帅镇边,功名赫赫,外敌边贼,不敢来扰。
可是匡帅却死了。只因为他在皇帝为他摆的庆功宴上说错了一句话:“匡将若领兵五万,能以一当十,大破北狄黄龙!”半年后,匡帅被私通外寇贪污受贿治军不严等十六项莫名其妙的罪名被判死。
明白人都知道,匡帅一句话中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凡为臣,忌功高盖主。斯时匡帅战功显赫已然令皇帝忧心,却还如此大话连篇自然难逃走狗之烹。况当时匡帅领军三万,而京城禁卫军不过只有十万。黄龙黄龙,黄是龙,龙亦是龙,这种大喜大忧之时说出这般话,自然是找死。
从那以后,各军镇逐级减兵,唐关的兵力就只剩下万五。
邵帅不许任何人在军营喝酒,违者受徒刑——只因喝酒误事,更误性命!
除了江上枫。
汉关告急。
邵帅看着如今的形势发了愁。
汉关,是唐关前面一大关,周遭边城的第二道城墙。汉关前还有一关,名曰秦关。秦关是边塞第一大关,拥兵七万,汉关拥兵四万,而唐关只有万五。当日,秦关告急,邵帅没有去增援,原因有三:秦关自有兵卒五万;有汉关在前阻挡帮扶;唐关本就兵力不足,况且小将不能问及大帅。
可是,秦关很快关破。
汉关并非没想过要收复失地,但来敌有二十万之多,兵力悬殊,只能望而生叹。
而现在,死守的汉关再度告急。邵帅坐不住了。
先前江上枫手下方重偷袭蒙汗后方,无功而返,损兵折将。这次,若是真的接招,正面对敌,不是死得更惨?邵帅也顾不得忌讳,因为这都是实话。
“如何?诸将可有良策?”邵帅再问。若是汉关失守,唐关和边城就岌岌可危了。
“不能去。”还是王喻之在这风雪中最先清醒了头脑,“唐关之地,意守难攻。而汉关和秦关之地需要实打实战。此前秦关七万兵甲亦很快被破,我唐关不过万五之兵,即便去了,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如留守备战,请求支援,算个勉强的中策。”王喻之说完,多数的将领都表示同意。
邵帅没有点头。
江上枫闻言冷笑道:“王先锋又是这话。王先锋可曾考虑过,若是前去支援,是五万五对二十万。若是不去,汉关一旦告破,唐关就是一对十了。王先锋不会真的觉得自己能以一当十吧?”江上枫的语气满是嘲讽。
王喻之听闻却沉默不语,倒是邵帅“刷”地变了脸色。
以一当十。当初,要不是这句话,匡帅何至于死,唐关何至于斯!邵帅不由叹了口气。
江上枫说得虽然也有道理,但正如王喻之所言,唐关这点人马,去了也是杯水车薪;可若是不去,也是危如累卵……
难以抉择。
众人再次岑寂。
“去。”一片沉默之中终于有人说话了,却是段寒歌。
五、请战
段寒歌的声音不大,但在烈烈北风中却清晰可闻:“必须驰援,但不是将全部部队都压上去。邵帅可以派出一支最精锐的小队,以智取,不以强攻。请援之事自也该火速去办。”
江上枫听闻此言嗤笑一声道:“你说的不就是偷袭?”
段寒歌笑了笑道:“的确。敌众我寡,唯奇袭方有可胜之机。”
江上枫哈地笑了一声道:“我记得一柱香之前你还在大言不惭地批判方重偷袭的做法。”
段寒歌没有辩解,只是道:“此一时,彼一时。”
副将张全清道:“可是,我们只有万五人马,还要留防,能调出的精锐也不过能到千数。怎么能行?”
段寒歌道:“打仗人多固然更占优势,我们既然没有那么多人和他们硬拼,就需要用最少的人起到最大的作用。”
听到这里,邵帅开口道:“还请清商细说。”
段寒歌继续道:“唐关是边城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唐关失守,边城危急不说,连带后面的三郡十二县都有麻烦,所以唐关很重要。虽然前方秦关失守汉关危急,但在这唐关上,我们不曾输过。既然如此,这次也一定还要继续赢。”
江上枫不禁再次嘲讽:“说得轻巧,战事岂是想赢就赢,以前能赢就一直能赢。”
段寒歌没有理会江上枫,他的脸色不知是因为冰冷的北风还是之前的一战略有些苍白,但声音依旧沉稳令人心安:“属下请战,请邵帅给我五百精兵,由我执行这次任务。”段寒歌主动请缨,这是他来到这军营中第一次要领兵出战。
段寒歌是个谋士,没有人见过他上阵,是以众将都不敢信。
邵帅也有些犹豫,却并没有拒绝,而是问:“不是不可以,但你真有把握?”
段寒歌笑了笑道:“说实话,没有十成把握。但等在这里,同样也没用。我已调遣百晓堂精锐,他们虽不会作战,但武艺高强,届时予以辅助,可令事半功倍。”
江上枫这下心中明白,原来段寒歌真的是百晓堂主人。
邵帅沉默片刻道:“清商,我信得过你的智谋,却还没见过你的身手。奇袭非是易事,武林人士纵然身手矫健,但也是血肉之躯。”众将以为然,邵帅顿了顿又道,“本帅年少时也曾拜入武林门下学艺,说不上好手,自诩也不算太差。你可敢接我五十招,若你赢了,我就让你去,否则你是去送死。”
段寒歌微笑道:“邵帅请。”
众将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的段寒歌,真的敢接名镇天下的“金枪”邵帅的招。
“我来。”没想到江上枫突然站了出来,“我来接邵帅这五十招。此前我和段寒歌已经交过手了,是他赢了。他若要出战,还是需保留些力气。我请与他一同出战,要是我接得了邵帅五十招,他就没问题。”江上枫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江上枫可是年少时就闻名江湖的纯阳手,听说拿过少侠盟会的榜首。而且他为人高傲自恃,定然不会说谎。众人从前只知道段寒歌是百晓堂的人,但不清楚他究竟何方神圣,更没见过他动手。平日里他一向温和宽厚,也没有什么江湖气息,仿佛一个不通武艺的人。今日甫地听他能胜过江上枫,都不由侧目。
段寒歌看了江上枫一眼,知道他是为方才那一掌有些歉疚,但也为江上枫的光明磊落赞叹。他使出十指剑本不为伤人,只是想要逼退江上枫。是号角声扰了江上枫心绪,他为了不阵前伤了大将才自伤,此刻江上枫虽是还他一个人情,但段寒歌还是十分感激。
是以段寒歌朝江上枫笑了笑,但仍对邵帅道:“江先锋过奖了,属下愿意接受邵帅的考验。”便是有江上枫力挺,段寒歌还是没有退缩,毕竟眼见为实,总要当面通过考验才能真的服众。
邵帅却没有应他,而是道:“江先锋说得有理,你若真要出战,便需要养精蓄锐。”而后对江上枫道,“江先锋,便由你替清商来接受考校吧。”
江上枫应道:“邵帅请。”
一众人来到校场,江上枫没有选兵器,邵帅也没有。
江上枫是名扬江湖的纯阳手,本不需要什么兵器,但金枪邵帅赤手空拳亦不会吃亏。邵帅征战多年,什么没见过,纵是白手对万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因着是考校,邵帅先动手,招招如雷霆万钧,看得众将暗道招架不住。
段寒歌看着两人比试,始终面色平淡,心里却也暗暗叹息。
姜是老的辣,江上枫这次是帮了自己大忙。虽说北辰山庄武功精妙,但若真对阵这样直来直往的将军,非要硬打硬碰,自己肯定是要落下风的。
五十招毕,江上枫也出了些汗。虽然二人没有用兵器,可是内劲的比拼比兵刃更加活络气血。
邵帅停手,道了声“好!”,满眼喜色,显然对江上枫很是满意,“不愧是纯阳手,你我二人若真要拼尽全力相博,我未必能胜你。”又转向段寒歌,“既然清商你能胜过江先锋,我相信你定能担此重任,就辛苦你了。”
段寒歌领命:“谢邵帅成全,属下定全力以赴。”又向江上枫道,“多谢江先锋。”
江上枫并不领情,而是向邵帅道:“邵帅,末将亦请出战。”
邵帅不答,看向段寒歌:“清商以为呢?”
段寒歌道:“此番汉关危急,请兵亦刻不容缓。向周遭兵镇借兵并非易事,向朝廷请兵更是难上加难。属下以为,两位先锋是最好的人选。”段寒歌的话让邵帅都一怔,随后却是沉默的深思。
这种时候,竟然要把两个先锋都调走,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江上枫不料他翻脸这么快,冷哂道:“你是要让我逃命,然后让你一个书生去送死?好让后来人笑话我么?”
段寒歌却斩钉截铁道:“非你去不可。”
江上枫怒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对我发号施令!”
段寒歌道:“鄙姓段,名寒歌。”
江上枫气得肺都要炸了。
眼见要江上枫要动怒,邵帅突然道:“江先锋,你便与王先锋走一趟吧。”
江上枫愣住,不明白邵帅为何会同意这莫名其妙不知所谓的做法。
然军令如山,江上枫只能道:“属下领命。但末将请求换个人与我同往。”江上枫显然还在记恨王喻之,不愿与他同行。
这次邵帅直接驳回了他:“你二人同往最是合适。”
江上枫压着怒气问:“为何?末将愿一人前往,不需要他王喻之!”
邵帅也有些动怒了:“江先锋,军人不需要问为什么!”
江上枫当即单膝跪下:“末将不敢!”话是这样说,却并不低头,背脊挺直,丝毫没有认错的模样。
在这种关头,邵帅也有些无可奈何,便是打骂又如何,又不能真的军法处置人头落地,最后只能道:“便是问,理由很简单,你为什么要去,就是他为什么要去。”
此话一出,江上枫也不吭声了,狠狠瞪了王喻之一眼,咬牙忍下了怒火。
王喻之则体面许多,当即也单膝跪地道:“末将领命!”
如此,邵帅当即令道:“本帅命你二人立即出发,前往阳城,请求林、李二位将军速速增援,唐关之生死存亡,就交给你们了。”
江上枫与王喻之二人双双道:“定不辱命!”接下了重任。
遣散众将,邵帅不由问段寒歌:“清商,如此这般真的合适么,将军阵上亡,我却让他二人被迫当了逃兵。尤其是江上枫,过后怕不是要恨死你了。”邵帅想着江上枫怒冲冲离开的样子不禁苦笑。
“又何必在意这些。”段寒歌却仍是微笑,神色从容,“比起我被恨上一时,若他二人都葬身此地,邵帅也不好向江王两家交待吧。”
邵帅的笑容更苦了:“唐关若是失守,我都战死了,还交代个什么劲儿,总不能来鞭我的尸吧。更何况,”邵帅指着远处还在操练的兵卒,满腹苍凉,“他二人能躲,这万五将士又该如何偷生呢?”
段寒歌无言以对。片刻后才又道:“家国飘摇之时,总有人要流血的。非是我心如铁,只是留得江王两家为盾,唐关才有得守,秦关才有得复,才不会有更多的生灵涂炭。虽说兵亦曾是民,但自从军那刻起,就与民不同了。”
这话听得邵帅亦是悲从中来。
段寒歌神色如常,但略有些干涩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他一丝怅惘和悲楚:“如此尘世,我虽有心,能做的亦有限。既然邵帅提起,我便为他们再做一件事吧。那五百精兵,邵帅不用点给我了。”
邵帅一愣,惊诧问:“你究竟要做什么?”
段寒歌没有言明,只是低吟:“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邵帅似乎了解了他的心思,却是叹了声道:“但……你也最好不要出事,若你出事了,我一样——”邵帅没有说下去。
段寒歌笑笑,望着南边的天际,不再言语。
六、将军阵上亡
江上枫和王喻之一路疾驰,没有停过,更没有沟通交流。
江上枫对王喻之恨得入骨,平时里在军中也还罢了,此时被迫同行,若非为了去阳城请援,江上枫恨不得当即与他决斗。
距离林将军驻地五十里地左右,江上枫突然勒缰驻马。
“驭——”江上枫停下来,没有开口,王喻之已经明白他的意图,同样勒马停了下来。
“你想杀我。”王喻之冷冷开口,和在军中时的隐忍大度完全不同。
江上枫没有回头,王喻之看不到他脸色,但相信江上枫此刻神色应与自己相同。
果然,江上枫调转马头,一张俊美脸上尽是杀意:“不止此时,亦非今日,早已年年岁岁,君命尚在,我寝食难安。”
“呵,江上枫,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个鬼样子。”王喻之冷笑,同样的咬牙切齿,“我以为你至少要等到请得援兵,没想到这般沉不住气,是我高估你了。”王喻之冷嘲,话中的寒意比北风更刺人。
江上枫则道:“没有你我照样可以请到援军!你平日里装作大度的样子也是辛苦了,分明对我亦是恨得切齿,在军中时却不表露出半分,你心机如此深重,是我低估你了。”
王喻之哈地笑了一声:“这就是我与你的区别。领兵作战,保家卫国,当摒弃任何私人恩怨。我纵是与你不睦,此刻也不打算与你拼个你死我活,以免误了他人性命。”
江上枫气得笑出声来:“你有何颜面说出此话?莫不是忘了一骑刚因为你死伤大半。”
王喻之却道:“一骑之事我不想再与你争辩,但若耽误了请援,段寒歌和唐关万五兄弟的死活是否也与你无干?”
江上枫怒吼道:“少在那儿给我装好心!多年前的旧账我先按下不说,一日之前你就不曾顾及过方重他们的死活!我前往汉关探军情,你就趁机报复不援助,王喻之,你真是死性不改!”
王喻之却突然平静下来:“一骑之事我承认是我狠心,但又有什么办法?让右军也跟着去送死吗?你该问罪的是方重,若非他贸然突进,岂有这种结果。江上枫,段寒歌去突袭,是想让唐关的万五兄弟能尽可能地活下来。你在这里与我纠缠不休,又是为了什么?”
江上枫被气笑了:“巧舌如簧,颠倒黑白。”
王喻之竟也失声一笑:“江上枫,你从到到尾就只是个江湖人,根本不该来这边城。”
江上枫笑容隐去,看着王喻之的目光仿佛看着一个死人。
王喻之却浑然不惧,继续道:“其实邵帅早知道蒙汗不会就此罢休,所以才会默许我不去救援方重,目的是为了让蒙汗放松戒备,以图再次奇袭。”
江上枫目眦欲裂,咬牙问:“你们就是这样牺牲兄弟们的命的?”
王喻之则道:“兵者诡道,所以我说你只是个江湖人。你纵是武艺再高,略通兵法,但不懂人心,更不懂朝廷。”没等江上枫怒骂王喻之忽然一脸悲色,“你以为我们真的能请到兵么?段寒歌和邵帅不过是想保住你我的命而已。我出身国公府,你出身侯府,祖上两辈数人都卫国阵亡,总不能在唐关再同时折了血脉。”
“可笑的不能折了血脉!你既然都知道,为何不发一言临阵脱逃?”江上枫怒气难遏,“那段寒歌呢?一个江湖门派之主尚肯为国而死,王喻之你怎敢如此惜命!”
“因为段寒歌告诉我我这条命还有更大的用处!”王喻之陡然将声音提了起来,“唐关那不过万五之数的兵,是时候改改了,但不是你我二人战死在那里就能改的!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所以得把这条命用在最该用的地方。江上枫,你明白吗?”
江上枫却突然冷静下来,声音是说不出的悲戚:“这是你第二次说这种话。王喻之,这么多年,你可有一刻为当年弃下行之不顾后悔过?他是你兄弟,为你挡了一箭,你却扔下他一个人逃了。钺寒将他吊在城门曝尸三日,午夜梦回,你可曾有半分愧疚?”
王喻之眸中也泛起悲色,口气却再度平静:“行之是自愿的。当时我若带着他,谁也活不了。你只怪我抛下行之,可有想过,若我真的贪生怕死,为何要与他一同去刺杀钺寒?逐流,山河破碎,战争总会有牺牲的。以如今光景,只会越来越多。你无需取我性命,或许某时,我便去向行之谢罪了。”王喻之的轻叹中终于透出说不清的苍凉。
江上枫捏着缰绳的手磨得生疼,沉默了许久才用嘶哑的声音道:“当年大破巫山时,皇帝御赐了我三人虎符。只要三符合一,可以调动兵镇十万兵马。只可惜,行之不在了……”
“在我这里。”王喻之从怀中取出两个弯口相合的骨牌,“行之将它交给了我,可自我逃回后,再没有机会与你说。行之的死我有责任,救了唐关之后,我随你处置。”
江上枫没有去接虎符,只是说:“王喻之,你突然好像又变了。”
王喻之却是苦笑了一声:“逐流,也许我本来并没有变呢?自行之死后,你再没有过问过我。我在你们所有人眼中都是个弃友逃生、苟且偷生之辈,只有段寒歌,他是这些年第一个问我苦不苦的人。此番奇袭他九死一生,我不想让他的心思白费。”
江上枫怔住,他以为以百晓堂主的手段,至少有五分把握。
“之后再跟你算帐!”江上枫说着,策马飞也似地向阳城驰去。
援军到达,唐关风平浪静。蒙汗遇刺身亡,邵帅领着唐关一万兵卒与援军乘胜追击,指挥若定,终将敌军赶出秦关百里之外,短时间不敢再来窥探。
关前遍地染血,白雪如赤。
而段寒歌,没有回来。
江上枫记起段寒歌之前低吟的那句“将军一战了生涯”,他果真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然,为何?江上枫想不明白,王喻之也没有告诉他答案。此战后,王喻之回到了京师,不再踏上边关一步。
江上枫忽然厌倦了边关生活,他不怕死,但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了。于是,他上书朝廷乞归养,在一个无月的夜晚,他踏着积雪再在那棵枯树上喝完了一壶酒,就也消失了。
邵帅连失三员爱将,痛心疾首,大病不起。皇帝怜惜,竟然将唐关的兵马增到了三万。邵帅说不清这到底是祸是福。
潇潇落雪伴着边城迟暮,唐关,从此更加寂寞。
七、归来路
“那一战到底怎么回事?”北辰寒语一面给段寒歌施针一面问。
段寒歌只是摇头:“不告诉你。”
北辰寒语笑了,与段寒歌只有三四分相似的脸上尽是调笑之意:“大哥真是有意思,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吗?不过费些时间而已。百晓堂能知道什么,我就能知道什么。”
段寒歌再次笑着摇了摇头:“你呀……”语气却尽是宠溺。
北辰寒语将段寒歌腿上扎满密密麻麻的银针,还是有些心疼地问:“……如今你武功全失,此后余生都只能坐在这轮椅之上,甚至在江湖上再不能有自己的名字,真的不后悔?”
段寒歌垂眸,脸上笑意也慢慢隐去:“可能会吧。不过就这样解脱了这么多人,不是很好么?朝廷不再视唐关如虎,江王二人也不必再被多年的恩怨纠缠,而我,从今往后也可以安安心心地回我的百晓堂主了。”他轻轻地叹了一声,“其实我也想过,有时候,死也许不是最好的方法,却是最好的结局。”他说着望向窗外翠竹,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北辰寒语有些心疼,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恭喜你大哥,你考验通过了,只是这结果太惨烈了些。你知不知道得知你阵亡消息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险些让各派看了笑话。”
段寒歌不禁失笑:“如果我真的阵亡,你这个妹妹不应该为我哭一场吗?这种时候都不哭,往后各派谁还敢尊你为首?”
北辰寒语也笑了,却是温柔了很多:“如果能用这武林之首的名头换你平安康健,便是不做又如何?不过,就算我不贪恋这江湖魁首的位置,也远不及你愿牺牲自己而换一城大义之万一。”
段寒歌神色恬淡,仍是那般温柔道:“你我兄妹二人出身此时此世,各有个的责任,如何分得出轻重。于我而言,百晓堂可以没有段寒歌,但北辰山庄却不能没有你北辰寒语。社稷飘摇,俗世凋零,江湖本就是风浪不绝之地,若再失了定海之针,又是如何破碎光景。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大哥……”北辰寒语忍不住按住段寒歌的手,万千心痛化作无言。片刻后,她重振颜色,肃然道:“我以北辰山庄庄主的之名,任你为百晓堂之主。我会调派七杀和破军随你左右,护你周全。朝中之事未了,往后还会有许多风雨,不论这天下如何变化,我望与你一道,守住这江山。”
段寒歌看着窗外的阳光,轻轻闭上了眼:“承君之言,此生践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