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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十二扇门 ...

  •   “曦明,”他说,声音像风吹过枯叶,“我看不到你了。但我能摸到你。你的脸,我还能摸到。”

      他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摸索着,寻找她的脸。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额头,然后滑下来,碰到她的眉毛,然后滑下来,碰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曦明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林远。不是记忆中的林远,不是照片里的林远,不是她想象中的林远,而是真实的、站在她面前的、被岁月摧残了五十年的林远。他的脸老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年轻的亮,而是那种经历了无数风雨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像余烬一样的亮。

      她张开了嘴,想说话,但喉咙还是堵的。她用力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像从深渊中攀爬一样地发出了一个声音:“林远。”

      林远的手停在了她的脸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衰老的那种抖,而是激动的那种抖。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眼眶红了,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一滴,而是两行,像两条干涸了很久终于重新流淌的河流。

      “你醒了。”他说,声音像破碎的玻璃,刺耳,但真实。

      曦明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那颗钥匙从她的指尖破皮而出,像一颗子弹,像一颗种子,像一颗终于破壳的雏鸟。它落在床单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化作一缕金色的烟,飘散在空气中。

      床上的曦明开始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而是像冰块融化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透明的,变成虚无的,变成不存在的。曦明的意识从那个垂死的身体中抽离出来,重新回到了她自己的、年轻的、健康的身体里。她站在病床边,穿着病号服,光着脚,手背上的输液管不见了,手腕上的金色印记还在。

      林远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他的衰老停止了。五十岁,他停在了五十岁。他的头发是白的,他的脸上有皱纹,他的背是驼的,他的手是抖的。但他还活着,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还看着她,还在笑。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曦明记忆中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子上有细小的皱纹,嘴角往右边歪一点点。

      “你醒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不再沙哑,而是清晰的、有力的、像当年在医院走廊上第一次和她说话时一样。

      曦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粗糙,但很温暖。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了眼睛。

      “林远,”她说,声音在发抖,“你等了我多久?”

      “不久,”林远说,“五十年。”

      曦明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对不起,”她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林远摇了摇头,用另一只手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不要说对不起,”他说,“你醒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病房开始消失了。墙壁变得透明,天花板变得透明,地板变得透明,所有的东西都在变透明,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水彩画,颜色褪去,线条模糊,最终化为一片空白。林远也在变透明,从脚开始,慢慢向上蔓延。曦明握紧了他的手,但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皮肤,穿过了他的骨骼,穿过了他的手掌。他不是真实的,他从来就不是真实的。他是第七层创造出来的幻象,是她的恐惧具象化后的产物,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和恐惧交织而成的影子。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那些话不是幻象,不是模仿,不是诡异的赝品,而是她内心深处一直想说但从未说出口的话,通过林远的口,说给了自己听。

      “曦明,”林远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风中的铃声,“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一份。”

      他消失了。和那些照片一样,和那些记忆一样,和那些碎片一样,瞬间消失,没有痕迹,没有残留。曦明跪在空白的虚空中,双手撑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透明的涟漪。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年。在这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边界的虚空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她只是跪在那里,哭着,想着林远的脸,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想着他用五十年的时间等她醒来。

      但她不能一直跪着。因为还有人在等她。芦芦,木兰,麻峪,七,还有其他六个人,他们都在自己的门后战斗着,和自己的恐惧搏斗着,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着。她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曦明站了起来,擦干了眼泪。

      虚空中出现了一扇门。不是木门,不是金属门,不是光做的门,而是一扇透明的、像水一样柔软的门,门面上倒映着她的脸——年轻的,健康的,活着的。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走了出去。

      走廊还在。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面,白色的灯管,一切和进入之前一模一样。但走廊两侧的那些门,大部分还是关着的。曦明看了看自己的门——深棕色的木门,黄铜把手,林远写的名字。门板上的字迹还在,但颜色变淡了,像被水洗过,从深黑变成了浅灰,从浅灰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银白。

      她看了看其他门。芦芦的银色金属门关着,门上的名字还在。木兰的门是一扇玻璃门,透明的,能看到门后面是黑暗。麻峪的门是一扇铁门,厚重的,生锈的,门把手上缠着铁链。七的门是一扇纸门,薄的,半透明的,像和室的隔扇,能看到门后面有模糊的光在晃动。

      十二扇门,只有她的一扇是开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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