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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触手之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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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看着筷子。
“我相信你。”她说。
筷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真的相信?”他问。
“你真的想见你女儿,”曦明说,“一个想见女儿的人,不会害死别人。因为他知道,别人的命,和他女儿的命一样重。”
她转过身,看着电梯里的其他十三个人。
“你们的信任值,是由我们所有人对他的平均评估决定的,”她说,“你们不信任他,他的信任值就是零。你们信任他,他的信任值就会上升。”
她看着芦芦。芦芦的眼睛还红着,但她看着筷子,然后说了一句:“我相信你。”
她看着木兰。木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说:“我没有不信任他。”
她看着麻峪。麻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了解他,但我不觉得他不可信。”
她看着七。七的卫衣帽子下面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他和我一样,都是来找人的。”
一个接一个,十三个人,有人说“我相信你”,有人说“我不怀疑他”,有人说“他看起来不像坏人”。每一句话都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空气中扩散,改变了某种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真实存在的东西。
曦明感觉到了那种变化。那种被抽走东西的感觉在减弱,不是变慢,而是真的在减弱。像是有一个阀门被慢慢关小了,从瀑布变成了溪流,从溪流变成了水滴,从水滴变成了几乎感觉不到的、若有若无的渗透。
红色的光丝停住了。
它们在筷子的脚前大约十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流,一动不动。然后,它们开始后退。不是快速的退缩,而是缓慢的、不情愿的、像潮水退潮一样的后退,从底板退到空气中,从空气中退到那只巨大的红色眼睛里。
红色眼睛的瞳孔收缩了,恢复到原来的大小,红色的光也暗了下去,从鲜血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灰黑,最后和井道底部的其他眼睛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哪一只是那只。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三号进入者信任值恢复。吞噬终止。”
筷子靠在墙壁上,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的手还握着那根烟,烟嘴已经被他的牙齿咬扁了,湿漉漉的,全是口水。
曦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你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她问。
筷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张了张嘴,说出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念慈。”
曦明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筷子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壁站稳。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然后放回了耳后。
“走吧,”他说,声音还是有点哑,“别浪费时间了。”
电梯开始下降。
这一次,下降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不是因为信任值高了——曦明不确定信任值是不是高了——而是因为井道底部到了。她们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就从距离底部十米的地方,降到了底部。
电梯门打开了。
门外面不是井道,不是眼睛,不是任何她们预期中的东西。门外面是一条走廊,很短的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深棕色的,很旧,门把手是黄铜的,上面有绿色的铜锈。
和第一层结束时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曦明走出电梯,脚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地面是灰色的地毯,很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她走到木门前,伸手握住了黄铜把手。
冰凉的,和之前那扇门一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十四个人都走出了电梯,站在走廊上,挤在一起。筷子的手插在口袋里,那根烟还夹在耳后。芦芦的驼色大衣上有一些灰,是刚才蹲在地上的时候蹭到的。木兰的高跟鞋在灰色地毯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印记。麻峪的Polo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到他瘦削的肩胛骨。七站在最后面,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很低,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曦明转过身,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另一段楼梯。
向下,向下,向下。
通往第三层。
深潜
第三层触手之海
楼梯比第二层的更长,也更窄。
两侧的墙壁不再是粗糙的水泥,而是一种柔软的、像橡胶一样的材质,摸上去微微发暖,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脉动,像是墙壁本身在呼吸。曦明的手掌贴在墙面上,感觉到了那种脉动,一下,一下,一下,缓慢而均匀,和心跳的频率差不多,但比心跳更深沉,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在沉睡中的呼吸。
她没有把手收回来,而是又按了几秒,确认了一件事——墙壁的温度在上升。不是因为她手心的温度传给了墙壁,而是墙壁自身的温度在缓慢地、持续地升高。从微暖变成了温热,从温热变成了略高于体温的暖烫。
她收回手,继续往下走。
楼梯的台阶也变了。不再是水泥的,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像树脂一样的材料,里面嵌着细小的、发光的颗粒,像星星,像萤火虫,像某种深海生物发出的冷光。每踩一级台阶,那些颗粒就会亮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在她身后留下一串逐渐熄灭的光脚印。
芦芦走在曦明身后,踩着她踩过的台阶,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同一个位置上,像一个在玩跳房子的小女孩。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发光的颗粒,目光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孩子般的好奇。
“它们好漂亮。”芦芦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曦明没有回答。她也觉得那些颗粒漂亮,但漂亮的东西在这个地方往往是最危险的。第一层那些呼吸的柱子很美,蓝白色的光在黑暗中流淌,像一条光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