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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呼吸同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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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明看了看周围的十四个人。他们的脸上有各种表情——恐惧,茫然,困惑,怀疑,还有那种在巨大压力下才会出现的、微妙的、不易察觉的疏离。当一个人被告知“你的信任值决定了你的生死”,他看身边人的眼神就会变。不再是“我们一起活下去”,而是“你值不值得我信任”。
这是一种致命的裂痕。而制造裂痕,正是这个规则的目的。
“信任值,”筷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这东西怎么算?谁说了算?”
那个声音似乎预料到了这个问题,在几秒后补充道:
“信任值由系统实时评估。评估维度包括:与他人的物理距离、眼神接触频率、语言沟通中的诚实度、心率同步率、应激反应的一致性。所有进入者的信任值独立计算,但相互影响。”
“连心率都要算?”麻峪的声音带着一丝讽刺,“这是测谎仪还是游戏?”
“游戏。”曦明说。
麻峪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这是什么游戏?”
“一个让我们互相怀疑的游戏。”
电梯开始下降了。
不是缓慢地下降,而是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平稳地、持续地、不可逆转地向下沉。曦明感觉到脚底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电梯的底板在颤抖。她看了一眼透明的地面——那些绿色的眼睛在下方密集地聚集着,像一片正在腐烂的草地。
电梯下降了大约十米,停了下来。
不是她想停的,是电梯自己停了。曦明看了看周围的人,他们的脸色都变了——不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感觉到了什么。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像铅块一样的东西,压在了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曦明感觉到了。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心理上的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抽走她身体里的某种能量,不是寿命,不是体力,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她试着去感受那个东西被抽走的过程,但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能从结果上判断——她的身体在变冷,她的思维在变慢,她的心脏跳动的节奏在变缓,像一台被调低了功率的机器。
信任值。
她在失去信任。
不是她不再信任别人,而是系统在告诉她:你的信任值在下降。不管你自己觉得你有多信任身边的人,系统不这么认为。它有一套自己的算法,一套她不知道的、无法干预的、不可挑战的算法,在给她打分。
她不知道自己的分数是多少,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分数在下降。
电梯继续下降。又是十米,然后停了。又是十米,又停了。每一次停顿,那种被抽走东西的感觉就会加强一分。曦明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变沉,像灌了铅,每一次抬手都要消耗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她的思维也在变慢,像一台老旧的电脑,打开一个程序要等很久,切换一个窗口也要等很久,连最简单的加减法都要在脑子里算好几遍才能得出答案。
她看了一眼手机,从进入第二层开始,手机上的时间就恢复了走动,不再是00:00。从电梯开始下降到现在,过去了四分钟。按照这个速度,三十分钟内根本到不了底部。因为每次下降十米就要停一次,而井道的深度——她往下面看了一眼,看不到底,绿色的眼睛在无尽的黑暗中闪烁,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下降速度太慢了,”麻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焦虑,“按照这个速度,三十分钟我们最多下降三百米。这口井的深度绝对不止三百米。”
“速度取决于平均信任值,”木兰说,“我们的平均信任值太低。”
“那怎么提高?”筷子问,“抱在一起?互相说‘我相信你’?”
没有人回答。
但筷子的玩笑话,曦明觉得可能并不是玩笑。
信任值由系统实时评估,评估维度包括物理距离、眼神接触、语言沟通中的诚实度、心率同步率、应激反应的一致性。这些都是可以用行为来影响的。如果她们靠得更近,如果她们看着彼此的眼睛说话,如果她们同步呼吸,如果她们的心率趋同——信任值可能会上升。
“所有人,围成一个圈。”曦明说。
十四个人看着她,有些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他们从电梯的各个角落走过来,在电梯中央围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圆圈很小,小到每个人的肩膀都快要碰到旁边人的肩膀。
“再近一点。”曦明说。
圆圈缩小了,肩膀碰到了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曦明感觉到芦芦的体温从右侧传来,微弱的,但真实可感。她感觉到筷子左侧的手臂偶尔碰到她的肩膀,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一阵细微的震动——筷子在抖。
“看着彼此的眼睛。”曦明说。
有些人抬起了头,有些人没有。
七没有。他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鼻尖露在外面。他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像一个不愿意被看到的人。曦明没有强迫他,但她注意到,在七的右侧,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不是敌意,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掂量什么的目光。
“同步呼吸,”曦明说,“我来喊节奏。吸气——好,停一下——呼气——吸气——好,停一下——呼气——”
十五个人跟着她的节奏呼吸。起初很不整齐,有人吸气太长,有人呼气太短,有人慢了半拍,有人快了一拍。但慢慢地,呼吸声开始趋于一致,像是一群原本各自奔跑的溪流,汇入了同一条河流。
曦明感觉到那种被抽走东西的感觉在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