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非我》青里岁

11、第十一章：万笺书院（一） “你们两个

　　“女郎，真的不能再少了，一卷一千文是历来的规矩。”

　　“女郎，女郎？”

　　温孤祈猛地睁开眼。

　　耳边是喧闹嘈杂，仿佛回到了初入九州那些年。

　　她从托着腮的掌心苏醒过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室内书香环绕，屋外长街，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她。

　　何处市井？她这是，回到了九州？

　　可她方才不是在，幽冥血海？

　　记得是和饶浸寻一行人被阿修罗族沉入了血海，然后就失去了意识，醒来竟入了这九州之界？

　　不对，这里不可能是九州，否则千万年来，幽冥血海不可能无人生还。

　　那群阿修罗族说的是什么，老祖要看他们演一出戏。

　　那这里，就是幽冥老祖为他们准备的戏台？

　　此刻她面前桌对面坐着一人，似是这间书坊的掌柜，正满脸愁容又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女郎啊，我知道你们书院的学生也不容易，但咱们怎么也不能坏了规矩不是？”

　　温孤祈扶额：“什么规矩？”

　　“一卷书一千文的规矩啊，”掌柜苦口婆心，“你看啊，这历来都是这么算的，所有人都一样，也不能因为你搞特殊是不是？”

　　温孤祈：“……”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偷偷瞥了眼桌上摆着的书，数了数有十来卷，看样子是她带着抄好的书给掌柜，想要卖出高价，掌柜却不应。

　　不过直觉告诉她，这时候不能由着掌柜来。

　　于是她并不答话，只是一脸淡定地拿起一本抄好的书，随手翻了翻，佯装无意问：“按规矩这些该多少？”

　　掌柜看她沉着脸，气焰小了些：“十、十贯。”

　　温孤祈掀起眼皮：“那我要多少？”

　　“十二贯。”

　　少女“啪”地将书本砸在桌上，惊得对面人一跳：“怎么，你嫌多？”

　　温孤祈将书本摊开，摆在掌柜面前，随手翻了几页，又拿起来怼在他面前，对方只得直挺挺地后仰。

　　“你看看这字，再看看你给我的原本，这字都比你那原本不知好看到哪去了，卖出去都是纯赚良心钱，我多收你两贯怎么了？”

　　“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你明知这抄书的生意长久，我手里这份必然是最好的，时间久了你倒是赚大了，让我吃亏，你以为这条街上就你一家书坊不成？”

　　掌柜一听生意要跑，连忙赔笑道：“女郎，您先冷静，先冷静。我方才仔细看了看，您这份确实是店里字迹最好的，这样吧，按十卷的算，我就付您十二贯，日后您这抄本都由小店处理了，您看这样行不？”

　　温孤祈刚想答应，思来想去又觉得这样太过容易，况且她甚至不知道这些抄本是谁写的。

　　“不行，掌柜的也知道做生意最忌讳什么，你同我立个字据，日后我们各自也好相与不是么。”

　　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只得点头哈腰：“欸，好、好，我这就给您立。”

　　温孤祈这才点了点头，望着屋外发了一瞬的愣。

　　像在做梦似的，她居然同人炒起价来了。

　　“女郎，这是字据。”

　　温孤祈接过，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才提笔要落下自己的名字。

　　忽然，她动作一顿，抬眼盯住此人。

　　掌柜的额头冷汗直冒，心想自己又是哪里得罪了这小祖宗。

　　谁料对方突然来了句：“你还记得我是谁吧？”

　　掌柜被她问得一愣：“……记得啊，万笺书院的学生嘛。”

　　万笺书院。

　　温孤祈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我是说，我是谁。毕竟万笺书院那么多学生，不是么？”

　　掌柜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但还是老实答：“我知道，女郎贵姓戎嘛哈哈。”

　　温孤祈满意地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下“戎婴”两个字。

　　这样也好，到时候要是有人来找麻烦，她就说她是温孤祈，不叫戎婴。

　　温孤祈将字据叠好收了起来，起身作别。

　　“那我就先告辞了，掌柜的。”

　　踏出门的刹那，她瞥过一旁书架，无意间在一本摊开的书角上，看见一个奇怪的图案。

　　那模样好像是，一把剑？

　　“欸，女郎慢走！”

　　“……”

　　走出书坊，站在长街上，温孤祈又犯了难。

　　她是个学生，应该回书院，可是这书院在哪啊？

　　附身妘桑时好歹能有对方的记忆，可眼下她是原身进来的，根本就不识路！

　　又不可能满大街找人问路，届时路没找着，倒先让人怀疑起她的反常来了。

　　温孤祈在街上徘徊沉思，东张西望，便在这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滚烫。

　　她立刻摸了摸，发现竟是方才那张字据在作祟。

　　那掌柜看着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奸商，这九州难不成还有人会法术不成？

　　温孤祈连忙寻了一条小巷拐进去，见四下无人，便将字据展开来，发现纸上隐隐有光亮，翻过来一看，背面竟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排排工整的字！

　　事出反常必有妖，况且这些字还在发光，明显生怕她注意不到。温孤祈走到了巷子的尽头，再小心翼翼地展开仔细地看。

　　这一看，便叫她呼吸一滞。

　　只见上面写着——

　　“你是戎婴，万笺书院的学生，乡野长大的商户之女，直来直往，性格粗鄙，不拘小节；大义凛然，爱管他人麻烦；主张金钱至上，凡事看钱说话，同砚之中无一不受你恩惠

　　“你说话很难听，看不惯谁，一定会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但这并不妨碍你很有钱

　　“你跟一个阴沉沉的师姐住在同一个斋舍，不可以随意更换斋舍”

　　最后一句不同于前面，字迹显然要更大，还是血淋淋的颜色。

　　“记住，在书院里，千万不要避开跟钱有关的任何事情哦……”

　　温孤祈：“……”

　　这是什么，规则怪谈么？

　　好猎奇，幸好她刚刚没有十贯钱把抄本卖出去。

　　眼看着这上面再没出现更多的字，温孤祈把一字一句都记在脑海里，还是得出去找回书院的路。

　　她顺着书坊相反的方向走，正闲逛之余，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中气十足的怒吼。

　　“臭小子，你下不下来！”

　　另一个声音就要镇定许多：“不下。”

　　温孤祈觉得有些耳熟，于是连忙小跑过去。

　　少女的身影挤进人群之中，看见被围在中央的是一个身穿素麻深衣、不惑之年的人，圆袖方领俨然一副儒士模样，此刻他被一众看热闹的百姓盯着，双颊憋得通红，正怒气冲冲望着头顶呵斥。

　　温孤祈随着他的目光向屋顶望去，果不其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手里攥着一个本子看得起劲，蓝色发带同扎成马尾的头发随风飘扬，肆意又张扬。

　　“臭小子，还不赶紧下来，坐在那里像个什么样！书院的夫子平日是这么教你的吗！”

　　温孤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顶充耳不闻的饶浸寻。

　　她察觉到被她盯住时，饶浸寻的动作一顿。

　　一旁有人实在没忍住，好奇问：“这位先生，这小郎君究竟犯了何事啊？”

　　那夫子鼻子冒烟，怒喝：“堂堂我万笺书院的学生，竟然跑去青楼花天酒地，还看那种东西！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拿下来！”

　　温孤祈将目光移到饶浸寻手中色彩艳丽的本子上。

　　什么那种东西，不会是……

　　她怔了怔，随即捂住唇，眼神忽闪。

　　这胆子也太大了，到底是来干嘛的呀，幸好没看见她。

　　她想退出人群，又见屋顶少年极为自然地晃了晃手里的本子，对着下面气的跳脚的夫子挑衅似的道：“怎么，夫子您也要看么？”

　　“不过夫子您就这样指着我一个人骂，是不是有点太不公平了？”

　　温孤祈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果然下一瞬，饶浸寻的目光便投向她，扬了扬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她也在这！我手里的东西还是问她要的呢。”

　　刹那间，人群之中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少女一人身上来。

　　温孤祈：“……”

　　她恶狠狠瞪了饶浸寻一眼，对方笑得何其灿烂。

　　“你、你你——”

　　他那一副话难免火上浇油，此刻夫子也注意到温孤祈，更是气歪了胡子，三两步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一个女孩子，竟然也看这种东西！”

　　眼见这人确实认得自己，温孤祈不知道这还算不算得上一件好事。

　　她摆出一副好学生的模样，一脸纯真地问：“什么东西？”

　　夫子被她这副纯良模样一哽，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方才说，他手里的东西是问你要的，难道不是？”

　　说完自己似乎也在思考，这东西是在一个小郎君手上的可能性大，还是在一个小女郎手上的可能性大。

　　温孤祈便自然而然地将目光再次投向饶浸寻。

　　谁知那少年满脸无辜，一面举起双手作求饶状，一面对她道：“不是我。”

　　温孤祈皱眉，张了张口，对他说出两个唇形。

　　——“下来。”

　　饶浸寻眨了眨眼，将手里的本子塞进怀里，勾着唇跳下来。

　　夫子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二人，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们两个，跟我回书院，不准再出来丢人现眼！”

　　温孤祈、饶浸寻：“哦。”

　　温孤祈四下张望，用手肘碰了碰身侧人。

　　“他们几个呢？”

　　饶浸寻垂眸：“我怎么知道？”

　　“那他们要是在外面，找不到路怎么办？”

　　他疑惑地看着她：“关我什么事？”

　　温孤祈一噎。

　　看这家伙平易近人久了，差点忘了他是个修无情道的。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随意地补了句：“得遵守规则，他们自己会想办法的。”

　　察觉到身侧少女不怎么高的情绪，饶浸寻从怀里掏出那本本子，讨好似的递给她：“这个，你看不看？”

　　温孤祈回头，一副见鬼似的表情。

　　给她看这个，他认真的吗？

　　饶浸寻将本子一把塞进她怀里，不由分说：“你先看，看完就知道了。”

　　温孤祈欲言又止，垂首翻开时，本子上还有少年残留的余温。

　　看见字迹的瞬间，她的动作一顿。

　　这显然不是表面上那样鲜艳的东西，因为她翻到某一页，是她不久前才见过的，只不过内容有所不同。

　　——“你是饶浸寻，万笺书院的学生，诚庆伯府的二郎君，桀骜不驯，脾气火爆，性情异常古怪；由于这些缘故，你在书院横行霸道，同砚惹不起，夫子看不惯

　　“你常因太过任性妄为受到夫子惩罚，而你始终屡教不改，三日一罚抄，五日一禁闭

　　“你跟一个热爱读书的同砚住在同一个斋舍，不可以随意更换斋舍”

　　最后一句同她一般，依旧是更大的字，血淋淋的颜色。

　　“记住，在书院里，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都有你的参与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