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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盛夏 祁教授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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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星沉,太阳悄悄露出一个角,对于很多人来说又是新的一天,可对于被困在某一年某一时刻的人来说,昨天跟今天是没有区别的。
无非是在日升日落中又稀里糊涂地过了一天罢了。
何与她一直认为曾经那些年,早就在时光中逐渐消散,不会再给她造成任何影响了。
事实却不是这样的,昨晚折磨着她的梦就是最好的证明。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梦到祁西,没有梦到当年;在出车祸后,梦里的内容大部分都是鲜血淋漓的场面。
她能在梦里清楚地看到自己那穿透血肉暴露在空气中的小腿骨,也能梦到复健时的痛苦。
还有那些在看到她后心疼的、关切的、诧异的、惊恐的、厌恶的、喜欢的眼神,那些都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一样供人观赏,她不喜欢所以很长时间都不愿意出门。
其实这并不是分别后她们第一次相遇,在a国的时候,也是她出车祸的第一年,更是她们分别后的第五年,一直闷在家里不愿意出门的她被姑姑半哄半骗的带出门。
她本以为姑姑会带她去酒吧疯狂一把,可她低估了姑姑这个老学究,姑姑直接把她带到了自己工作的大学,然后带她在校园中闲逛。
逛了半个小时后,因为心理状态很差,所以暂时没有驯服假肢的何与她实在是走不动了,就扶着树一屁股坐在长椅上说什么都不肯走了。
姑姑没办法只好先把人放下,自己去校内的咖啡馆买喝的,就何与她百无聊赖的坐在那里玩俄罗斯方块的时候。
一只小飞虫飞到她的眼前,她条件反射的伸手在眼前扇了一下,就在这伸手抬头的瞬间,何与她看见了熟悉的人。
她甚至都不用靠近仔细看也知道那就是祁西。
何与她坐着的位置正对面就是一栋宏伟的大楼。这时,穿着缎面衬衫、一头黑发扎成低马尾的祁西拎着黑色的通勤包,从大门里跟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孩一起走了出来。
她竟有一种不真实的穿越感,就像她们从未分开过,她像以前一样忙完自己的事情后,坐在学校楼下等祁西做完实验,她们一起回那个对于她来说是家的房子里。
她的内心也十分清楚这个世上没有时光机她也不能穿越时空,给那个兴冲冲的为了不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的准备给祁西告白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并且对她说[不要告白,那样会伤害祁西。]她只能坐在这里拉低帽檐,戴上口罩低头装作没有看到祁西的样子。
等了不知道多久,她的目光停留在一片漆黑的手机屏幕上,手指一动不动,直到姑姑那双棕色小羊皮平底鞋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她才抬头用那双干涩的眼睛看了一眼手里拎着几个纸袋子的姑姑,对方还不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只以为是自己不顾她的意愿带她出门,还把人晾在这里,所以自家这个宝贝儿才会情绪低落。
姑姑摸着她的头跟她道歉,她不想让姑姑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就顺着台阶下来了。
之后她还未平静的心,在见到祁西后再次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怎么也无法冷静。
所以,她暗中查了一下,才知道祁西是到那个大学读博士的,也知道了她的成绩有多么的优秀,一如高中时的她一样。
压在心底某个角落中的那点扭曲的窥探欲让她像一缕幽魂一样,时不时的出现在校园中偷偷的看着祁西上课下课,看一次就将那些还不愿意忘记的过去打碎一点。
然后,把那些破裂成粉末的回忆死死的压在心底,不让它冒头也不许自己再去回想。
而今再次遇到祁西,二人对话后她竟然又梦到了过去,从梦中醒来后她便坐在落地窗前,呆呆的看着窗外的景象,在心里问自己这是怎么了。
最后她将其归于是自己最近忙着看新品,又从京城到沪城再到这里,来来回回太累导致的。
总之不会是其他原因。
没有回复祁西的消息,也不知道祁西那边会怎么想,她也不想考虑那么多了,毕竟祁西只是来这个城市出差的又不会长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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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西一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一看对方有没有回复自己,而置顶的那个淡蓝色云朵头像的人一直没有回她。
她难免有些苦涩,连嘴里都是苦的,揉了揉眼睛后,祁西给何与她发了一条消息:【早上好,与她。】
然后,放下手机洗漱化妆换衣服,收拾好后带着资料电脑跟随大部队一起到研究院准备开研讨会。
上车后祁西依照惯例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那本标志性的、边角磨损严重的黑色笔记本。
这时的她也顾不得去想何与她有没有回复她什么消息了,她低头在那个笔记本上写公式。
钢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正在解剖某种复杂的肌理。
“祁西啊。”
坐在她身边的张建国教授终于按捺不住,放下了手里那杯泡得过浓的茶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落在对面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同行身上。
“这次到申城参加‘高能物理前沿’研讨会,那个主旨报告……”张建国斟酌着用词,他知道祁西背靠着某位大人物,所以跟她说话时不像平时对那些小辈说话时的夹枪带棒偶尔还带着几分人身攻击,此时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做作长辈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关切。
“我知道你那个DarkNet模型在国外预印本网站上挺火,但在国内,特别是几位德高望重的院士面前,话不要说得太满。”
坐在一旁的年轻讲师小李心里“咯噔”一下,偷偷瞄了一眼祁西。
车厢内的气压似乎瞬间低了几度。
祁西手中的笔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乱。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希腊字母,她才缓缓收笔,合上笔记本。
她抬起头,那双时过经年依旧布满红血丝的清冷眸子直直地看向张建国,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张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却有着冷泉般的质感,“物理学的本质是发现真理,而不是照顾人情。如果我的数据能证明标准模型有裂缝,那我不仅要开成发布会,我还要把那条裂缝撕开给所有人看。”
张建国脸色一僵,刚想搬出“学术规矩”来压一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却见祁西已经重新戴上了降噪耳机。
她转过头,视线投向窗外飞逝的雨景,侧脸的线条冷硬而决绝,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小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哪里是去开会,这分明是去引爆一颗核弹。
下午两点,科学院某研究所报告厅。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地毯味、速溶咖啡的甜腻味,以及一种只有在学术会议上才能闻到的、混合了焦虑与傲慢的独特气息。台下坐满了穿着深色夹克或西装的物理学家,他们大多神情疲惫,手里刷着手机,等待着又一个枯燥乏味的报告结束。
“下一位报告人,来自q大物理学院的祁西教授。报告题目:《基于DarkNet框架的GeV能区伽马射线超额信号分析》。”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聚光灯打在讲台上。祁西穿着一身剪裁锋利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一件扣子扣到最上面的真丝白衬衫。她没有拿激光笔,也没有带任何纸质讲义,只有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她站在麦克风前,身形单薄,却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各位下午好。”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大屏幕亮起。第一页PPT不是标题,而是一张经过特殊处理的费米卫星全天空图。深邃的黑色背景中,银河系中心的辐射呈现出梵高星空般扭曲、绚烂的色彩。
“过去十年,我们一直在用上世纪的统计工具去处理PB级的数据。”祁西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这就像是用渔网去捞中微子。你们看到的‘噪声’,是因为你们的分辨率不够。”
台下有人发出了不屑的轻哼。坐在第一排的一位中年学者——正是张建国的同门师弟——皱了皱眉,举手打断了她。
“祁教授,请等一下。”对方的语气并不客气,“关于这个GeV能区的超额信号,之前的团队认为是仪器系统误差导致的背景噪声。你的DarkNet虽然计算快,但你怎么保证你的算法没有引入新的偏差?毕竟,不可复现的科学只是魔术。”
这是一个非常尖锐的质疑,直接攻击了工具的可信度。
祁西停顿了一下。她摘下眼镜,随手放在讲台上,动作流畅自然。
“这位老师说得对。”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表情,“所以,请看大屏幕。”
她敲击键盘。
屏幕上瞬间切分成了左右两半。左边是传统算法跑出的结果,噪点密布,信号峰被淹没在杂波中,像是一团乱麻;右边是DarkNet处理后的结果,一条清晰、锐利、如同山峰般耸立的红色曲线赫然在目。
“这不是偏差,这是分辨率。”
祁西转身,拿起粉笔。她在黑板的一角飞快地写下了一个关键的似然函数公式,粉笔断成两截,她却浑然不觉。
“在这个统计量下,背景涨落的概率低于五百万分之一。”
她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两侧,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那个质疑者的脸上。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看到的不是新物理,那就是上帝掷骰子掷出了个奇迹。”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角落里爆发出一阵掌声。那是苏晓和林博远提前赶来占座的学生们。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那位质疑者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脸色阴晴不定,最终默默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
祁西没有鞠躬,也没有说“谢谢大家”。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合上电脑,转身走下讲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节奏稳定,一步都没有乱,像是一场完美的谢幕。
晚宴安排在附近的五星级酒店。
宴会厅里金碧辉煌,衣香鬓影。
祁西现在已经能在这种场合中做到如鱼得水,娴熟地端着酒杯跟宴会中的人交谈,表情也维持着完美的社交表情。
不像她人生第一次参加宴会时,穿着不习惯的礼服高跟鞋跟在何与身后,去见那些学术界的大人物时那般紧张。
在完成一轮交流后,祁西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的红酒杯几乎没动过。周围是推杯换盏的寒暄,张建国正端着酒杯,向一位项目评审组的组长敬酒,话题绕来绕去还是经费和帽子。
祁西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她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那个提问者的表情,思考着下一步的数据验证方案。
这时,她身边一位身着纯黑色丝绒抹胸礼服的女人直接坐到了她旁边。
“祁教授你好。”
“你好。”祁西条件反射地向对方点头微笑。
“祁教授认识这个人吗?”女人拿出手机递到祁西面前给她看。
祁西看了一眼后脸上的社交表情碎掉了,她拧眉问道:“认识啊,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