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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雅集 这是在下未 ...

  •   入了冬,天气一日日冷下来。

      江淮与常文镜、魏泽三人持名帖踏进谢家别院。别院以青石铺路,仿南方园林制式,一步一景。

      魏泽被造型奇特的假山吸引目光,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侧常文镜,示意他看过去。谁知,常文镜顿时短促地惨叫了一声,捂住腰后侧的位置,疼得龇牙咧嘴。

      江淮与魏泽忙围上去,“常兄......这、这是怎么了?”

      “可别提了!前几日我不过和表弟出去喝了顿酒,回家之后便被我爹暴揍一顿。”常文镜臊眉耷眼地嘟囔着,“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江兄放心,虽然我爹严刑拷问,但我嘴严得狠,没说出在菩提寺遇见你们的事。”常文镜缓过来后,便上前勾住江淮的肩,低声道,“所以,江兄预备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江淮微愣,不明白这和在菩提寺遇见他有什么关系。但看前方不远处已有三三两两赴雅集的士子,便没有追问。

      谢家雅集设在湖中央的临风亭。亭中置一具红泥小炉,众人环炉围坐,半风半暖间,颇有几分清雅意趣。

      除去谢家宗族子弟外,雅集另邀请士子十余人。谢珏端坐在首席,身姿端雅,气度悠然。每有宾客到来,皆含笑起身,一一问候。

      人陆陆续续到齐后,有人提议以眼前之景赋诗。众人纷纷响应,便有小厮上前,一一备好笔墨。

      谢珏一挥而就,很快落笔交卷。江淮与魏泽也陆续停笔,只剩下常文镜仍在抓耳挠腮,迟迟未能成文。

      趁众人休整的间隙,身为东道主的谢珏缓步而来,同诸位宾客闲谈寒暄。于谢珏这样的八面玲珑之人,往往只需寥寥数语,便能让人心生亲近。

      行至江淮身侧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视线顿时被江淮案上的毛笔吸引,“江公子手中的毫笔倒是别致,可否借我一观?”

      这样微小的要求,若当众拒绝实在失礼。江淮犹豫片刻,只得小心翼翼地将毫笔递了过去。

      谢珏细细端详片刻,抬眸问道,“不知江兄这支紫毫笔是从何处得来?”

      江淮的唇边不自觉漾出一抹笑意,“是在下未婚妻所赠。”

      谢珏动作一僵,神情显得有些微妙。江淮却并未察觉,只接过谢珏递回的毛笔妥善放回,随后解释道,“只是......这并非紫毫,而是相近的兔毫与狼毫染制而成。”

      “是吗?”谢珏眸光微动,又看了一眼,恍然道,“原来如此,倒是我眼拙了。”

      说罢,谢珏便转而同另一边的几位公子交谈起来。见谢珏走远,魏泽立刻低声道,“我们应谢公子所邀前来做客,谢家又对江兄有恩在先。不过一支毫笔罢了,谢公子既感兴趣,江兄何不割爱?”

      江淮温柔地摩挲着光润的笔杆,随口道,“魏兄想岔了。谢公子什么珍奇之物没见过,怎会稀罕寻常毛笔?”

      魏泽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又疑惑道,“但以谢公子的眼光,按理是不会看错的。难不成......江兄手里这支真是紫毫?

      江淮反问,“若真是紫毫,怎么会落在我手里?”

      “说的也是,”魏泽被说服,又问,“不过江兄何时订下了未婚妻?怎的一点风声都没有。”

      江淮在说实话和糊弄过去之间艰难地纠结片刻,咬咬牙正想告知实情时,侍女恰巧宣布诗稿收齐,将众人的注意力尽数吸引过去。

      江淮顿时松了口气,起身随其他人一同走到张贴诗稿的亭中廊壁前。众人品评一番后,魁首之位毫无悬念地落在谢珏身上。魏泽则得了第三,当即被推出来,十分矜持地接受周遭的夸赞。

      之后,年轻公子们三三两两,各自结伴闲谈。魏泽与常文镜也相继散去,寻了其他相识的公子叙话。江淮不擅应付这种场合,便单独寻了个僻静之处出神。

      然而另一边,被许多人围着的谢珏却表现得神思不属,交谈时频频走神。

      自他入翰林院至今,已接近三年秩满。圣上有意他接任户部主事一职。因年下事务繁忙,近来已安排他提前去户部历练。

      江淮显然并不知晓那支毫笔的真实价值。只因有些狼毫、兔毫经特殊加工染制之后,确实与紫毫看起来颇为接近,不易分辨。为此,亦常有人借机以次充好,将普通的狼毫兜售出高价。

      但谢珏看过宣州岁贡的清单,一眼便能认出,那是今岁贡品中独有的紫毫。便是受宠如沐清欢,也只分得了一支。

      且长姐还曾笑谈起,沐清欢那唯一的一支还是向皇帝讨要而来。长姐提及的本意,是说若他想讨好沐清欢,不如投其所好,也搜罗些文房奇珍相赠。

      谢珏听在心里,刚预备去库房搜寻,却发现沐清欢讨来的那支紫毫笔,就这样出现在了江淮的案上。

      归根结底,紫毫笔虽然罕有,但于见惯珍宝的沐清欢来说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件。谢珏真正在意的,是江淮在沐清欢心中的分量。

      以沐清欢的身份地位,若有心接济,不论赠予金银或是帮扶前程,都不过是举手之劳。只需随口吩咐下去,便自有下人安排周全。反而这样不起眼的东西,才是她费心思亲自挑选。

      甚至于,她为让江淮安心收下,还刻意隐瞒了毫笔的真实价值,不动声色地保全对方颜面。

      这样细致妥帖的用心,绝非居高临下的施恩,倒更像是对待亲近之人的态度。

      未婚妻么?

      谢珏冷笑一声。分明是他与沐清欢相识在先,也是他陪着她度过幼年时最为难熬的日子。若月老真有红线,也该落在他身上,而不是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落魄庶子。

      这么想着,谢珏甩开人群,朝着江淮的方向寻了过去。见江淮正在湖边一处僻静的角落凭栏远眺,“江兄倒是好兴致,”

      江淮闻声回头,见谢珏款款而来,身后并无人跟随,不觉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谢珏笑道,“难得寻到机会躲懒,江兄不会介意我扰了你的清净吧?”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谢珏的称呼便从先前的江公子变成了“江兄”。江淮不知他为何突然热络起来,只道,“谢公子说笑了,这本就是你的地方,该是我叨扰才对。”

      二人见礼过后,谢珏道,“先前在祖父那里看过江兄文章,便一直有心与江兄结交。”他停顿片刻,“我记得,江兄似乎是上届乡试中举?”

      江淮颔首应是。谢珏恍然道,“难怪我看江兄眼熟,原来与我是同年士子,倒也算有缘。”

      江淮道,“谢公子高居榜首,我不过位列中游,实在不值一提。”

      谢珏顺势转了话头,谈起春闱备考的话题,就常见的策论、经义之中的疑难之处略问了几句,江淮一一作答。几番下来,谢珏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觉淡了许多。

      片刻后,他又随口道,“方才听江兄的意思,似乎好事将近。不知未婚妻是哪家千金?”

      江淮顿了顿,只说,“算不上名门千金,但与我匹配,已算是我高攀了。”

      谢珏的语气意味深长,“江兄可要查清楚,莫要被人蒙骗,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话一出,江淮便是再愚钝,也察觉到谢珏话里的不善。但他也无谓同谢珏争辩或证明什么,只疏离道,“不劳谢公子费心。”

      ***
      另一边,沐清欢穿着一身玄色斗篷站在慈幼局的门前。斗篷严严实实地覆盖住她的面容,将她的眉眼尽数掩在阴影之中。

      沐清欢伫立半晌,方才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

      有人正在院中打扫,见沐清欢到来,惊呼一声冲进屋子。几息之后,一群瘦弱的半大孩童一股脑涌出来,把沐清欢围在中间,叽叽喳喳的喊声此起彼伏,

      “姐姐!”
      “姐姐你好久都没来看我们了!”

      沐清欢柔声道,“最近诸事繁忙,如今刚一得空,便立刻来瞧瞧你们。”

      她示意桂华把带来的糕点和糖果分下去,孩子们欢呼着跟随桂华回到屋子里。热闹的院落转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道孤零零的身影。

      抬眼望去,台阶上立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孩童。孩童约莫七八岁年纪,一双乌沉沉的眸子透出不符合年纪的幽深沉静。

      四目相对的刹那,便有泪意翻涌。沐清欢还未开口,幼童已扬起一抹笑意,清亮的嗓音唤道,“姑姑!”

      热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沐清欢迈开脚步越走越快,最终几乎是一阵风似的冲上去,抱住了那个瘦削的身影,“阿佑!”

      当年谢侧妃查出有孕时,太子正在外办差。为自身安危,谢侧妃暂且隐瞒身孕,称病不出,连谢家都未曾透露半分。

      谁料太子甫一归京,东宫便骤然卷入祸事。谢侧妃受惊之下艰难早产下一个男婴,随后暗中传信向谢家求援被拒。走投无路之下,她只得命心腹宫女绾禾将襁褓中的婴儿悄悄带出东宫,暂且藏在掖庭。

      待风波平息,绾禾在掖庭中艰难地将皇孙抚养了一年,才辗转将消息递到了沐清欢手中。

      彼时沐清欢只有九岁,宫外既无可信的人手,亦无可供藏匿的别院。枯坐一夜后,她决定将绾禾与皇孙一起安置进慈幼局。

      分别的那日,沐清欢紧抱着襁褓不肯放手。绾禾轻声劝道,“公主,您给小皇孙起个名字吧。”

      “就叫阿佑。希望母后、皇兄与阿嫣,都能在天上庇佑他平安长大。

      回忆戛然而止。沐清欢拉着阿佑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恍惚片刻后,才想起正事,“去把包袱收拾好,稍后我便带你离开这里。”

      阿佑闻言一怔,“姑姑,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别担心,没有出事。”沐清欢安抚道,“只是我们已经决定好,预备在新年之后让你现身于父皇面前。”

      阿佑神色微讶,很快又镇定下来,“好。”

      沐清欢在马车里等了半刻钟,阿佑便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出来。沐清欢见状讶异道,“不去和你交好的伙伴们告别吗?”

      阿佑摇头,“来日总会再见面的。”

      沐清欢与教导阿佑的邬先生一直保持往来,知晓阿佑心智非寻常孩童相比,便也不对他隐瞒计划,“明年元日祈福,我会设法将皇家祈福的地点从往常的法门寺改到菩提寺。届时,我再设计你与父皇偶遇。”

      “记住,从此刻起,你从未在掖庭与慈幼局生活过,而是一出生便被宫人抱走,顺着御河流出宫外,又被好心人捡走送到菩提寺,从此被菩提寺收养。”

      “菩提寺的方丈与你父亲是旧识,会替你掩饰。待见到陛下时,你无需主动说什么,凭着你的样貌,父皇自会派人查证。”

      阿佑思索片刻,问,“那......绾禾姑姑会同我一起吗?”

      “若事成,我会设法安排她进宫。但眼下,无论她还是其他人,都不能出现在你身边。”

      阿佑很快应下。沐清欢面上从容地安抚着阿佑,心里却并不平静。

      这些年来,无论前朝后宫,无人敢在皇帝面前贸然提起先太子。即便是她,也难以揣测皇帝对太子的真实态度。

      只是眼下,贵妃暂且失势,对后宫掌控渐弱;淑妃得势且为盟友,堪为倚仗。综合来看,这已是沐清欢所能想到的最好时机。

      皇帝年过不惑,膝下诸子皆资质平平,却随着年岁增长野心渐生。她只能赌,在此情形下,皇帝会对那个仁厚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生出几分迟来的舐犊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雅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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