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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番外一:槐树下的小尾巴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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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秋天,苏砚是被塞进一辆面包车后座带来育英小学的。
车座上的霉味呛得他直咳嗽,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是昨天试图从人贩子手里逃跑时,被铁链磨破的。他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个破布包,里面只有半块干硬的馒头,是他藏了三天的口粮。
“进去吧,以后这儿就是你家。”开车的男人推了他一把,语气不耐烦。苏砚踉跄着站稳,抬头看见校门上方“育英小学”四个字,红漆掉了大半,看着有点旧,却比他这半年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亮堂。
办公室里,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发梢,像撒了层金粉。听到动静,她转过身,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就是苏砚吧?我是沈曼,以后是你的语文老师。”
她的声音很软,不像人贩子那样总爱吼。苏砚攥着破布包的手指动了动,没说话。他知道,这种“好”通常不会长久,就像去年那个说要收养他的老奶奶,没过三天就把他送给了下一个人。
“饿了吧?”沈曼从抽屉里拿出个烤红薯,递到他面前,“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红薯的甜香钻进鼻腔,苏砚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着,烫得直哈气,眼泪却莫名其妙地掉了下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曼蹲下来,拿出药膏轻轻抹在他手腕的伤口上,“以后谁再欺负你,告诉老师,老师帮你揍他。”
苏砚吸了吸鼻子,第一次觉得,“老师”这个词好像没那么可怕。
第二天去教室,沈曼把他领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大家欢迎新同学苏砚。”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苏砚低着头,看见自己磨破的布鞋旁边,放着一双干净的白球鞋——是沈曼早上塞给他的,说是她儿子的旧鞋,洗干净了还能穿。
“他就是那个没人要的小孩?”
“听说他是被人贩子卖掉的……”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苏砚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就在这时,后桌传来“咚”的一声响,一个男孩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冲着那几个议论的同学吼:“闭嘴!再胡说我揍你们!”
苏砚回头,看见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眉毛拧得像个小老头,校服袖口沾着点墨水,正是早上在办公室门口,被沈曼揪着耳朵骂“又调皮”的那个。
“我叫沈彻。”男孩没看他,却把自己的文具盒推过来,“借你用。”
文具盒是铁皮的,上面印着奥特曼,边角磕得坑坑洼洼,里面的铅笔却削得尖尖的。苏砚愣了愣,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苏砚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操场角落。他们抢他手里的烤红薯——还是沈曼早上给的——推搡间,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
“你们干什么!”
沈彻的声音突然炸响。他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其中一个高年级男生的腰就往后拽,结果没拽动,自己反而摔了个屁股墩。可他爬起来就扑上去,抱住对方的腿咬了一口,疼得那人嗷嗷叫。
“我妈说了,不准欺负新来的!”沈彻红着眼圈吼,嘴角还沾着点土,像只炸毛的小狼崽。
高年级的被他不要命的架势吓住了,骂骂咧咧地跑了。沈彻走到苏砚面前,把自己的裤腿卷起来,露出膝盖上的旧疤:“你看,我上次从单杠上摔下来,比你这严重多了,不疼。”
苏砚看着他膝盖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疤,忽然觉得,这个总爱皱眉头的男孩,好像也没那么凶。
从那以后,苏砚就成了沈彻的“小尾巴”。
沈彻爬树掏鸟窝,他就在树下望风;沈彻把作业藏起来假装没带,他就把自己的作业本分他一半抄;沈彻被沈曼罚站,他就偷偷在口袋里塞颗糖,趁沈曼不注意塞给他。
“你总跟着我干嘛?”有次沈彻被问烦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苏砚攥着衣角,小声说:“沈老师让我跟着你,说你会丢。”
沈彻的耳朵有点红,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放慢了些:“那你跟上,别丢了。”
他们最爱去学校后面的老槐树下。沈彻会用小刀在树干上刻字,先刻个歪歪扭扭的“沈”,再刻个更歪的“苏”,中间画个不成形的爱心。“这样就没人敢欺负你了,”他拍着胸脯说,“这是我罩着的人。”
苏砚看着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名字,心里像被烤红薯的暖意填满了。他把沈曼给的那枚育英小学校徽别在胸前,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个“家”。
冬天来得很快,雪下得像棉花糖。沈曼带他们去办公室烤火,给他们讲自己当警察的故事——当然,隐去了危险的部分,只说“妈妈在抓坏人,保护大家”。
“等我长大了,也要当警察。”沈彻啃着烤红薯,含糊不清地说,“比我妈还厉害,保护苏砚。”
苏砚的脸埋在热气里,偷偷笑了。他想,他也要保护沈彻,像沈彻保护他一样。
可这份安稳,在199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
那天下午,沈曼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得很白。她蹲下来,抱了抱苏砚,又揉了揉沈彻的头发,声音有点抖:“小砚,有个远房亲戚来接你了,去那边好好读书,好不好?”
苏砚愣住了,手里的槐树叶掉在地上。他看着沈曼通红的眼眶,突然明白了什么——不是亲戚,是又要被送走了。
“我不走。”他抓住沈曼的衣角,眼泪掉了下来,“沈老师,我听话,我不惹麻烦……”
“不是的,小砚。”沈曼的声音哽咽了,“是那边的学校更好,你要去学本事,以后才能……才能保护自己。”
沈彻也急了,拉着苏砚的胳膊:“妈,你别让他走!他走了谁给我抄作业?”
沈曼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皮饼干盒,塞到苏砚手里。“这里面有信,等你长大了再看。”她又把那枚青鸟手链戴在他手腕上,“这个和小彻的钥匙能拼起来,以后……以后你们还能再见面的。”
苏砚被那个自称“表叔”的男人拉着往外走,书包里的文具盒硌着后背——是沈彻硬塞给他的,说“你拿着,我还有新的”。他回头,看见沈彻站在办公室门口,眼圈红红的,却梗着脖子没哭,像只倔强的小兽。
“沈彻!”苏砚突然挣脱男人的手,跑回去,把胸前的校徽摘下来,塞进沈彻手里,“这个给你,我会回来的!”
沈彻攥着那枚冰凉的校徽,看着苏砚被拉走的背影,突然大声喊:“苏砚!你等着我!我当警察去找你!”
苏砚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眼泪模糊了视线,他死死攥着那个铁皮盒,手链的青鸟在掌心硌出印子——他记住了沈彻的话,也记住了沈曼的嘱托。
他要好好活着,等回来的那天。
多年后,在红岗缉毒站的宿舍里,苏砚打开那个铁皮盒,看着里面沈曼写的第一封信:“小砚,别恨我送你走,有些危险,我不能让你和小彻一起面对。等周明轩落网了,你们就能在阳光下见面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手链上,青鸟的翅膀缺了一块,像在等什么东西来补全。苏砚摸了摸手腕上的牙印疤,那里早已结了浅褐色的痂,却还能清晰地想起,当年那个皱着眉头说“我罩你”的男孩,是如何用他笨拙的方式,给了他一段短暂却温暖的时光。
他拿出笔,在信的空白处写:“沈彻,我等你。”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远处槐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轻轻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