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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老槐树下的名字 ...


  •   周末的阳光格外慷慨,透过育英小学的铁栅栏,在草地上织出金色的网。沈彻扛着梯子走在前面,苏砚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锯子和麻绳,右腿偶尔会因为用力而微微一顿,却走得很稳,像株被风雨压弯又慢慢挺直的芦苇。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操场边的老槐树比记忆里粗壮了许多,枝桠虬劲地伸向天空,树干上斑驳的树纹里,还能隐约看到两个歪扭的刻字——“沈彻”和“苏砚”,中间那个不成形的爱心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依然能看出当年刻字时的用力。

      “你刻的?”苏砚伸手摸着那行字,指尖划过“沈彻”两个字的棱角,“我记得你当年摔下来,胳膊上划了道口子,还嘴硬说是被猫抓的。”

      沈彻的耳尖有点发烫。他确实怕母亲骂,才编了个拙劣的谎话。那天苏砚偷偷从家里偷了红药水给他涂,棉签蹭过伤口时,这小子憋红了脸说“疼就哭出来,我不笑话你”,结果自己手一抖,把红药水洒在了他的白衬衫上,最后两人被罚站在槐树下,对着树反省了一下午。

      “梯子够高吗?”沈彻转移话题,把梯子稳稳靠在树干上。最高的那根枝桠已经快碰到教学楼的屋檐,上面还挂着个褪色的风筝,骨架歪扭,一看就是当年他俩的“杰作”。

      苏砚仰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你还是那么爱爬高。”他绕到树后,指着一截向外倾斜的枝桠,“从这儿上去更稳,小时候你总从这儿爬。”

      沈彻愣了愣。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秘密“通道”,苏砚却记得比他还清楚。就像记得他藏汽水的地方,记得他不爱吃青椒,记得他当年说要当警察保护他的傻话——原来有些人,把你的一切都刻在了心里,哪怕隔着二十年的风雨。

      他顺着枝桠往上爬,树皮蹭得手心发痒。爬到能够到风筝的高度时,忽然发现枝桠深处藏着个小小的木盒,红漆已经剥落,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有发现。”沈彻把木盒扔给树下的苏砚,自己抱着树干慢慢滑下来。

      木盒没上锁,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本作业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沈彻”和“苏砚”。翻开沈彻的那本,数学题大多空着,语文作文却写得满满当当,其中一篇《我的朋友》里,他画了个瘦小子,旁边写着“苏砚是个爱哭鬼,但我罩他”;苏砚的作业本里,数学题工工整整,却在最后一页画了个张牙舞爪的小人,旁边标着“沈彻抢我的糖,是个坏蛋”,后面却又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原来你当年是这么写我的。”苏砚笑着戳了戳“爱哭鬼”三个字,指尖忽然顿住——作业本里夹着张泛黄的纸条,是沈曼的字迹:“小彻要学会耐心,小砚要学会勇敢,你们要一起长大呀。”

      两人同时沉默了。阳光穿过树叶落在纸条上,母亲的字迹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那些被岁月磨出的褶皱。沈彻忽然想起母亲牺牲那天,他抱着苏砚在槐树下哭,苏砚拍着他的背说“沈老师说了,我们要勇敢”,那时这小子的声音抖得像片叶子,却把他抱得很紧。

      “该剪枝了。”沈彻拿起锯子,声音有点哑。

      苏砚嗯了一声,帮他扶着需要修剪的枝桠。锯齿咬进木头的声音很轻,像在慢慢解开什么结。沈彻站在梯子上,苏砚站在地面,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想递锯子还是要麻绳——就像二十年前,他们一个爬树掏鸟窝,一个在下面望风,配合得比谁都默契。

      修剪下来的枝桠堆在地上,像座小小的山。苏砚捡起一根最直的,用小刀削着树皮,忽然说:“我在红岗抓到周明轩的副手了。”

      沈彻的动作顿了顿。

      “他说当年沈老师的身份暴露,是因为有人泄了密。”苏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不是你父亲,也不是警局的人。”

      沈彻猛地看向他。这个问题像根刺,在他心里扎了二十年——母亲的卧底计划极其隐秘,除了父亲和少数几个高层,没人知道细节,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是周明轩的司机。”苏砚把削好的树枝递给沈彻,上面刻着个小小的青鸟,“他儿子得了白血病,周明轩用医药费逼他做的。我找到他时,他在医院陪儿子最后一程,把所有录音都交给我了。”

      沈彻接过树枝,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他一直隐隐怀疑过父亲,怀疑过那些道貌岸然的“自己人”,却没想过真相如此沉重——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父亲,用良知换了儿子几个月的生命。

      “他儿子……”

      “走了。”苏砚低头看着地面,“司机现在在监狱里,说想替沈老师多做点牢,心里能好受点。”

      风穿过槐树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叹息。沈彻忽然明白,这世上的善恶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就像他曾以为复仇是唯一的正义,苏砚却用二十年的等待告诉他,有些坚持,比仇恨更有力量。

      “该回去了。”苏砚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的书店该开门了。”

      沈彻点点头,看着苏砚转身时右腿微跛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苏砚。”

      对方回过头,阳光落在他脸上,额角的疤痕在光里若隐隐现。

      “当年……”沈彻攥紧手里的木枝,“我咬你的那口,还疼吗?”

      苏砚愣了愣,随即笑了,像春风吹化了残雪。“早忘了。”他说,“不过你欠我的两瓶橘子汽水,得加倍还。”

      沈彻看着他走进阳光里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碎掉的时光,真的在一点点拼回来。就像老槐树上重新清晰的名字,就像木盒里泛黄的纸条,还有此刻手里这只刻着青鸟的木枝——有些东西,只要还在心里,就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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