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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光未瞑·议会 "我只是不 ...
出去时,驯兽所外头的光已经不如进来前那么刺目,但眼睛还没适应,显得天蓝光亮。
祝云销眯眯眼睛,恍惚间闻到一阵熟悉的花香,放眼一望,却见先前待的回廊谢了满地的花,正由宦官们在打扫,而那颗伫立了一整个冬天的花树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
祝云销微微蹙眉:"好端端的,砍树做什么?"
祝晟只朝那边瞥了一眼就挪回视线:"家有大树似庶篷,宫里树木繁多,是不财之相,砍了就砍了吧。"
祝云销脚步一顿:"南边闹灾荒了?"
"怎么,"祝晟侧头看他,"想知道啊?"
你要这么问,我就不那么想知道了。
祝云销很硬气地没吭声,跟着走了十几步,但见祝晟真的没了回答的意思,只好偏过脑袋又问:"我能知道吗?"
祝晟扬眉:"不是一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吗?"
"我只是不想被你再用'你不懂'这种话敷衍,"祝云销又问了一遍,"所以,我能知道吗?"
祝晟笑了好几声,一巴掌拍在祝云销背上:"天下之事,没什么谁能知道,谁不能知道的。"
说话间两人登上台阶,祝云销抬眼一望,竟然已经到了内阁议事的"永熙宫"外,刚过正月十五,檐上的灯笼和红绸还没摘,显得格外喜庆。
祝晟朝着门口把守的太监和侍卫压压手,示意他们不作声,自个儿领着祝云销来到侧门。
太监刚想上手推门就被陛下剜了一眼。祝晟站在左边的门前,又冲祝云销抬抬下巴,示意他扛右边,两人先是将门缓缓抬起来一点儿,接着慢慢往里推,两扇门毫无声息地被挪开了。
殿里弥漫着淡淡香烟,议会已经进行了一会儿,司礼监的太监和内阁几大阁员围着一条长案,一面左一面右地站着,太子殿下则坐在靠御座左侧的绣墩上,中间的御座空无一人,但这丝毫不影响议事的进程。
“诸位在其位谋其政,臣也为兵部说几句。”右侧末位的阁员声音清晰,“去年军费大半耗在西北,全赖瑞王与顾恺抵住高祇进犯。如今高祇内乱渐平,势必大举来攻,增兵、修城、安置降人,至少要比去年多花两百万两。观阁老要造船通商,宋大人要重修六郡堤坝,各部都伸手要钱,国库有银子也经不住这么造。”
“啪”的一声,一本奏折被掼在案上:“依你意思,去年遭了水患的六郡就不管了?堤坝就不修了?”
许文骢面色不改:“堤坝要修,船也要建,只是时间能不能往后挪一挪?”
驳他的是内阁大学士宋远山,听了这话当即冷笑一声:"好嘛,独你兵部的事是大事,百姓的事都是小事!水患事小,山匪事小,三日前报上来的春雪事小,观阁老,这就是你的好学生!"
"穆亭,"站在右侧最前方的内阁首辅沉声呵斥,"议事就好好议事,不要意气用事!"
宋远山涨红脸,硬生生把火气压了回去。
"学生没有别的意思,但朝廷用度,有万用千,有千用百,唯有此才能备不时之需。"许文骢是这里面最年轻的,被指鼻子骂了一顿也不卑不亢,只是朝不发一语的观纶行了个礼以示歉意。
观纶垂着头,没理他。
殿内陷入死寂,太子殿下风雨不动安如山,司礼监太监刚要打圆场,就被他一眼扫了回去。
祝晟端起茶碗,啜饮一口,舒服得喟叹一声:"如何?"
"很好。"
祝晟笑道:"吵架还好?"
"为国事争论,有何不好?"
祝云销正借着木架上的铜镜在朝殿内观望,回话时不小心把镜子弄偏了,还没等他重新挪好,祝晟忽然大笑,这一声之大,祝云销瞬间十分心虚,将镜子猛地一扣:"——哎!"
"说得好!"祝晟一甩衣袖,大步迈出去,"那咱们也出去,陪他们一起吵吵。"
·
这一笑真真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还在争论不休的朝臣立时安静下来,跪倒一片,山呼震天。
祝晟早就忘了先前“身体不适,太子代议”的话,施施然落座在议室正中的蟠龙椅上,虚扶了一把:“免礼。”
话音落地,他眼风一扫,精准锁定一人:“许文骢。”
“臣在。”
许文骢出列,双手执笏,脊背挺得笔直。
“朕看你很有想法啊,”祝晟微抬下巴,“接着说。”
祝云销在司礼监太监搬来的椅子上坐定,刚偏过头就对上祝聿安投来的目光,立时乖乖坐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回陛下,去年开支比年初预设的超了三百万两,”许文骢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救灾银、河工款尽数拨出是应该,可去年投在窑场、茶坊的本钱,至今也没听见个响。”
“凡事急于求成就什么也求不来,”宋远山一步迈出,声如洪钟,“建窑场、修茶坊,都是为今年与西洋通商,等春末把成品运过去,收益又何止十倍?”
许文骢不看他,只面朝御座:“若贸易受阻呢?去年亏空,有些县已经把赋税收到了后年。今年收支全押在西洋,现在又什么都要做,万一贸易不通,怎么办?到那时候,是要臣拿笔墨纸砚去填河堤,还是让各部的堂官去挡箭?”
“你!”宋远山恨不得把手里的笏板直接怼到许文骢嘴里。
祝云销听得太阳穴突突跳,这些话翻来覆去,无非是“没钱,选重要的事做”和“你说说哪件不重要”的死循环,他悄悄调整了一下快被硌麻的腰,抬眼时正好对上祝晟深不见底的目光。
“许文骢,”祝晟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争吵,“那依你之见,是重修堤坝重要,稳固边关重要,还是建船通商重要?”
许文骢恭敬应答:“回陛下,都重要。”
“朕也知道都重要。”祝晟笑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发出规律的轻响,“但国库就这么点家底,总不能让朕去变戏法。既然如此,总得有人出来,让一步。”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把重锤,敲得在场众人呼吸一滞。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谁都知道,这时候站出来“让步”,就是把自己的乌纱帽往火坑里推。
就在这时,一道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内阁次辅的位置传来:"事都要做,没有小事,都是大事。"
观纶青缎朝服的下摆擦过金砖,带出轻响。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世间安得两全法,若有,必然是承了陛下的如天之恩。"他上前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方才孟竹和穆亭说的,我都在听,说得都有道理。"
他俯身拾起桌案上的兵部奏折,指尖先落在“高祇分裂”四字上,才缓缓展开:“兵部战报臣看过了。高祇内乱未平,若待其统一,必成大患。”
话锋一转,他面朝祝晟,躬身道:“与其耗银筑堤、驻边,不如趁其内乱,开互市。”
“互市?”祝晟指尖停在扶手上,似笑非笑,“用什么换?”
“稻米、盐巴。”观纶掷地有声,“高祇缺粮少盐,我朝战马紧缺。以我有余,换彼急需,再将换来的战马转售兵部,所得银两,直接填补国库亏空。”
许文骢攥着笏板的手松了松,宋远山也微怔,显然是算清了这笔账。
祝云销听得起劲,忍不住开口:“若他们用病马交换,换取铁器,又当如何?"
观纶望向他,眼底漾开一丝赞许:“殿下虑得周全。”
随即转向祝晟,从容道:“互市一旦展开,只许交易粮、盐、茶叶。锅碗瓢盆等铁器一律禁售,敢私贩者,以通敌论罪。”
“马匹核验?”祝晟问。
“交予顾恺。”观纶答得干脆,“以苍阳战马的体格为底线,病马、劣马一概不收。”
说到此处,他话锋微顿,补了一句:“只是顾恺不擅算帐,还请白阁老从吏部拨几位精算之士,同往辅理。”
祝云销侧目,瞥见观纶口中的白阁老眼皮一颤——哪怕他不涉朝政,也听说过观纶与白隽素有龃龉,此刻观纶主动分权,既是避嫌,也是递了人情。
“白阁老,”祝晟的声音宛如钟磬,自上而下传来,“你意下如何?”
白隽慢吞吞直起身,年过七旬的身躯略有佝偻,他躬身回道:“回陛下,观老此策,乃时局良策。苍阳属北州最繁,在此开互市,必见成效。”
“北州百姓可愿?”
"高祇数次进犯,百姓心中不平也是应该,"白隽语速徐缓,但极清晰,“不知可否准许百姓以换来的战马转卖官兵,折抵赋税?”
“准。”祝晟屈指一点,干脆利落,“此外,苍阳一带今年赋税按农田实收,不准加征。”
“陛下圣明!”白隽深深一揖。
祝晟拊掌起身,御案上的玉镇纸轻颤,满殿紧绷的气氛骤然舒展。
宋远山率先扬声笑道:“好!不费一兵一卒,既分裂高祇,又充盈军需,观阁老这招,高!”
四周喜声四起,唯有许文骢依旧面色沉静,立在人群中格外突兀。
祝晟迈步下御座,路过他时停下,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许文骢,你老师,到底是老道些。”
许文骢垂首:“陛下所言极是,下官受教了。”
祝晟目光扫向观纶,语气意味深长:“要好好教。”
观纶始终神色自若,闻言屈身:"回陛下,谈不上'教'字,天下诸多大事,不过大家同心协力罢了。"
祝晟哈哈大笑,祝云销察觉到不对劲,有些不高兴地偏过头,果然就被祝晟用胳膊捣腾了一下,"我说的是我这个。"
紧接着,祝晟又对祝聿安的方向努努嘴,目光中流露着父亲对孩子的期许,"还有那个。"
因为收藏没有够上榜单,所以只能压压字数惹,预计周三20:00更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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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光未瞑·议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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