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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光未瞑·至亲 "作为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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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一心虚就这样,"女人喂了一圈白鹤,终于抬眸瞥他一眼,"说吧,干什么坏事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母后表现得越是平静,就说明她越生气。祝云销乖乖坐进屋,视线在李盛卿面前的地板和她身边的椅子上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慢吞吞半蹲在李盛卿面前:"母后,儿臣知错。"
李盛卿睨他:"错了,就会改吗?"
祝云销点点头。
李盛卿又问:"你父皇让吗?"
祝云销不好回答,仰起头瞧着李盛卿,没说话。
"每次犯错就来这套,"李盛卿看他半天,在他脑门上重重一弹,"起来。"
祝云销揉揉脑门,坐到一旁:"其实,不全是父皇的意思。"
祝晟原本打算践行的"驯化",因为李盛卿的强烈反对而搁置,十年之间,除了每天往他屋子里搬些花草,测试能力有没有消失以外,再无其他,一直到最近才频繁起来。
祝云销猜测跟近年各地爆发灾荒有关,这样频繁的灾祸,总会让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
他看得出来,父亲希望他好好运用这个能力,而他也并不想拒绝,能力在他身上,但他对这个能力的了解颇少,就像拿着一把好剑,却束手束脚不肯解开剑鞘。
"我知道,"李盛卿说,"你父皇是个混蛋,但不是没救的混蛋,你要是真不想,他不会逼你,我怕的是你自己也想这么做。"
祝云销的手一顿,缓缓垂下去,他注视门外的白鹤,看它们跳来跳去:"可是母后,救人,有什么不对吗?"
"郎中救人用的是药,你救人用的是什么?"李盛卿有意停顿了片刻,看向他,"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祝云销手指微微蜷缩,在衣服上留下一抹皱痕。
"你出生那天,钦天监就有了'救世主'的说法,那时我们很不高兴,需要'救世',不就意味着世间会大乱吗?而让乱世恢复平静的居然是个刚出生的孩子,这跟用童男童女去祭偏神保平安有什么区别?"
祝云销偏过头,对上李盛卿的目光,那目光温柔,又有些无奈:"结果谁知道,你小时候听到这个说法倒是乐得不行,跟打了鸡血一样没日没夜练武功,我那时就想问你,证明自己有救世的能力,到底有什么好的?"
"你父亲想要你试一试,试了才知道结果怎么样,可阿昀,我是真的怕。"李盛卿的话顿了顿,祝云销的心也捏紧了,迅速倒了杯茶递过去。
李盛卿轻轻摩挲杯沿,吐出一口长气:"这世上有天就有地,有生就有死,我不相信存在一种力量能毫无顾忌地救人性命,所以你第一次给我看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会付出什么代价呢?"
"要救整个世间,你要付出的,到底会是什么?"
如果能够救下所有人,牺牲一个人,不是很划算的事情吗?
祝云销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这话太诛心,他不想这样说,他起身再次半蹲到李盛卿腿边,笑了笑:"我还以为母后今天会跟我生气,原来是在担心我。"
他习惯用轻松化解凝重,李盛卿看他半晌,伸手在他额头点了点:"一年才见几面,见面时间这样少,我对你生什么气。"
"看来还是在怪我来得少了,"祝云销故作吃痛地半眯起眼,等李盛卿将手放下,他才又弯起眼睛,"母后说的,我有想过,但母后你看,我现在已经救过很多花、草、动物,还救过人,我现在也好好的,是不是证明那个代价,我还是可以负担得起的?"
李盛卿没吭声,依然蹙着眉。
祝云销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我会听母后的,小心一点儿,慢一点儿。"
"这几天救活那么多人,也叫慢吗?"
祝云销一噎。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能拦住你父皇,拦不住你,我也并不想那样做,但阿昀,你这几天做的事不妥当,还有另一个原因,"李盛卿凝视着他,眸色沉沉,"那些犯人已受国法裁决,你救,是越界,你再让他们死,是僭越天道——"
祝云销瞳孔紧缩,一直缠绕在他身边的血腥味在刹那间变得浓烈,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能掌控生死的人,注定对生死失去敬畏,祝微昀,你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祝云销回到宫里时人还在恍惚。
原先打算去地牢的双腿一转,径直往东宫去。正值和阳节,东宫花树扶疏,日光穿叶,影影绰绰,煞是好看,祝云销挽弓负箭,不用人引路,轻车熟路拐进一处别院。
别院绿荫环抱,落花扫得干净,一眼望去,最显眼的是三个箭靶,右边那只最旧,显然被用了无数次。
平时只要祝云销不来,这里多半是荒废着的,也正因为他要来,所以一直没有荒废掉。
他臂膀发力,拉满弓弦,双目凝视远方的圆点,刻意延长聚精会神的时间。
不远处的花墙后,有声音传来。
"来之前我给你说过什么?谨言慎行,你倒好,张口就往太子身上撞!"
"我不是有意触怒殿下,"另一人将声音压低了,"昨日三殿下参加了内阁的议会,以往哪有这样的事?不该警醒着点儿?"
“殿下不乐意听这种话。往日挤兑瑞王的人是什么下场,你我都看在眼里。你今天提这一嘴,连我也要跟你一起被‘请’出来。”
那人长叹一声:“殿下到底是没为人父母。做父母的,哪有不偏心的?瑞王先按下不提,那位出生时可就有天命之说——这宫里若真出了个能救世的,太子之位,他还坐得——”
声音猛地一滞。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如寒刃凿木,狠狠钉入两人身侧的立柱,箭杆笔直,尾翼不动,连一丝震颤都无。
死寂。
唯独脚步声从阴影里靠近,不徐不疾。
两名官员脸色煞白。一手轻挥,拂开几簇花枝,身着骑装的少年从暗处走出。
他墨发高束,随手拂落沾着的残花,拔下羽箭,这才抬了下眼皮,语气浅淡:"冲撞二位,抱歉。"
没人敢应他这句抱歉,刚刚还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的官员立刻变得跟鹌鹑似的,堆笑寒暄了几句就仓皇而逃,祝云销摩挲了一下手里的弓,眉毛微微蹙起,目光转向太子所处的正殿。
他没想到自己心血来潮参加一次内阁议会,会引发这样的声音,既然他都听到了,祝聿安听到的只会更多。
早在祝聿安被立为太子时,朝堂就出现过微妙的声音,虽然立长子为储君是天经地义,但大昭是个用武力建立起来的王朝,有人显然更青睐于在苍阳履立战功的瑞王,甚至有传言说陛下也更欣赏瑞王,所以才给他机会去苍阳磨练,用实打实的战功累计政绩。
流言传得多了,哪怕明知是假的,也会让人身心俱疲,祝云销亲眼见过祝聿安因为这些流言而苦恼的时候,而现在,有关瑞王的声音被按下去了,却因为他的一时兴起,起了新的流言。
他不怕被祝聿安误会,他只怕因为这个让祝聿安一次又一次被拉出来比较,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那种感觉比什么都难受。
祝聿安与人议完事已是傍晚,一走进别院就看到靶子上密密麻麻的箭,他稍稍用力拔下一支,半蹲到摇椅边,拍拍祝云销的手臂:"心情不好?"
"遮着脸也看得出来?"祝云销拿开脸上盖着的书卷,脸上没有丝毫倦意,显然没睡,他抬手指指桌案上的糕点,"母后给的,让你多吃些。"
"就是遮着脸才看得出来啊,"祝聿安笑笑,坐在他旁边,"跟母亲聊得如何?"
"还好。"
"那怎么不高兴了,什么人还敢惹你?"
"我是怕你不高兴。"
"我?"祝聿安怔愣片刻,看他几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好吧,今天确实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前段时间下令推行的互市,顾恺提出了反对意见,态度还挺坚决的。"
"为什么?"祝云销坐直了些,顾恺这个名字在北州声名赫赫,他如果不配合,想要推行好互市会很困难。
"武将本色,他觉得主动提出互市,像是被高祇压了一头,"祝聿安无奈地摇摇头,"内阁驳了他的申请,闹得不太愉快。"
祝云销想了想:"要说服他会很难吧。"
"是他要想办法说服我们,"祝聿安态度温和却笃定,"很少有人的想法能跟我们完全一致,只要让他执行就好了。我不高兴的事已经解决了,那你呢?因为几个说闲话的人,让你闷闷不乐到现在吗?"
没想到话题这么快又绕回来,祝云销张张嘴,重新躺到椅子上:"没有闷闷不乐,我是怕你误会。"
"误会?觉得我会误会你?"
这就越抹越黑了,祝云销立刻说:"不是。"
"那是什么呢?"
祝聿安的目光沉静,但落在他脸上时却很灼人,祝云销不看他,隔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我就是觉得……人站在高处,什么声音都能听到,但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听的话,就告诉我。"
不知是不是这句斟酌了大半个下午的话还是不太精妙,此话一出,空气变得格外安静,静到祝云销觉得不自在,扭头道:"你好歹说点儿什么吧。"
"噗!"
祝聿安忍不住笑起来,整个人都仰到躺椅里,半点儿没了太子该有的仪态,祝云销瞪他好半天,越看越郁闷,一头载回椅子,闭上眼睛:"笑吧笑吧,你以前都不这么笑我的。"
"我只是很高兴,原来不是怕我误会你,是怕我受不了那些非议,想要帮我解决,"祝聿安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笑得够了,语气也轻柔下来,"但是祝微昀,你怎么会觉得,旁人的议论比你还重要?”
祝云销被这话说得汗毛竖立,迅速在胳膊上用力搓了两下:"你少来这套啊。"
"来都来了,就听完吧,"祝聿安慢慢说,"你知道父皇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天下从来不会离不开谁,但家,一个都不能少。”
祝云销一愣,还没等他开口,祝聿安接着道:"不需要你替我解决什么,也不需要为我担心那么多,这都是我该考虑的事。"
祝云销不喜欢这种说法,他反驳:"但你不也替我考虑了很多吗?"
"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祝聿安笑笑,看向他,"作为兄长,就是愿意为弟弟做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