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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现·灭门祸 “别担心, ...

  •   哒哒、哒哒——
      黑靴敲击着湿漉漉的石阶,唯一的光来自于侍卫手提的油灯。
      两侧的墙壁时宽时窄,他走到某个窄角处,抬手在墙上一拍,只听轰的一声,脚下的是石板骤然下跌,强烈的失重感迫使他牢牢护住手中的灯,再次睁开眼时,视线尽头出现了一间牢房。
      任何人第一次进入这里都会迷失方向。
      他步伐很缓慢,等着灯光一点一点恢复明亮。
      地面很潮湿,干草也吸不干地上的水渍,他没有用光照亮牢房,甚至并不抬头朝里面多看一眼。
      没有人被关进过这里,直到三天前。
      那似乎是个诡计多端的细作,又好像是个恶贯满盈的赌徒,总而言之,绝对是个不能轻易招惹的存在。
      "不要让油灯熄灭,不要靠近,不要与他交谈——哪怕他被封住了嘴。"
      侍卫谨慎地将食盒推进铁门,按照嘱咐直起身子,不打算多逗留。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叹息。
      一阵寒栗从头到脚扫过,在头脑还没反应过来时,侍卫的手已经先一步拔刀后刺,一道尖锐的撞击声自空中炸开:"疯了吗?是我!"
      这声吼堪比兵器格挡,侍卫浑身一激灵,后知后觉被冷汗浸湿了衣襟,也吼道:"做什么偷偷摸摸站后边儿,吓我一跟头!"
      "得了吧,这胆儿比针别还小,要不是你小子记性好,我寻思也不能让你来干这事儿,"趁他愣神的功夫,同僚已经拽着他提灯的手靠近铁门,把眉头一皱,"怎么回事,前几天拿来的东西他都没吃?"
      昏黄的亮光只一瞬间就照进牢房,里面十分宽敞,关押百名囚犯也不在话下,但现在除了几个食盒,只有一根石柱,石柱上捆着密密麻麻的锁链,一个人被绑在那里。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
      脸上被黑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了眼睛和口鼻,只留了一点呼吸的空隙,连耳朵也堵上了棉花。远远瞧过去,根本看不清他的容貌,也看不出他是否还活着,虽然他的身上没有伤痕,但应该离死不远了。
      自从被关到这里,他没吃过一次饭,今天已经到了第三天。
      铁门外的侍卫喊了他好几声,他动也不动,只是一味地耷拉着脑袋,好像一直在昏睡——可刚刚听到的声音绝不是幻觉。
      侍卫有些着急,连忙将同僚从牢笼边拉开,提醒道:"管他做什么,你忘记殿下交代的了?他要是想吃会自己想办法,与我们何干。"
      "但也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吧,人都被绑着呢,他能想什么办法。"同僚嘀咕着,视线落在那些压根没有被打开过的食盒上。
      "这就不稀得你我操心了,咱们做下属的,主子吩咐了就去做,没吩咐就好好待着,"侍卫搓搓胳膊,觉得有些阴冷,一转头发现身边的人正盯着前方发呆,啧了一声,"跟你说话呢,发什么愣?"
      同僚隔了几秒才摇摇头,捏起门锁掂量了几下:"最近没别人靠近过这儿吧?"
      "你又不好好听人说话,谁会来——哎!"
      油灯突然被抢走,明明晃晃的光险些熄灭,在他伸手去夺的时候,照亮了一瞬他刚刚没注意到的地方。
      石柱下赫然躺着一条不该出现在那里的锁链。
      锁链环环相扣,一条断了,意味着整个石柱上捆绑着的链条都已经形同虚设。
      侍卫胸脯的起伏忽然变得极慢。
      "你找得到出去的路吧?"
      耳边传来同伴的声音,紧接着,他感觉后背被用力推搡了一把,推得他一个踉跄,险些栽到地上。
      地牢的布置他用了两天时间才完全记住,每次进出都得花上一炷香的时间,可这次连半柱香都没用到就夺门而出。
      风自前而后席卷而过,吹得油灯颤颤巍巍,这一次,好像只要稍微一晃就会泯灭。
      青年身材魁梧,油灯在他手里小得有些可怜,他没有转身,一眨不眨地盯着同伴离去的方向。
      那里早就已经看不见人影,只有一片看不到底的黑暗,但只要他稍稍侧头,就会发现一张缠满黑布的脸正抵在铁栏上,不知道在那里停留了多久,又跟他一起看了多久。
      直到风停,耳后才传来极轻的一声:"灯,要灭了噢。"
      ·
      "你的意思是,府衙上上下下查了三日,但什么都没查出来,"屈指遣退侍卫后,案侧的少年漫不经心地调试火铳,"是吗?"
      "殿下赎罪,"跪在地上的官员抖如筛糠,"下官已命人着手调查与崔府近半年来有往来的所有人户,不出半月,定能给出一个交代。"
      祝云销将视线落到他身上,笑了笑:"不是山匪做的吗?你们自己做的调查啊。"
      "梅里城南紧靠淞山,平日里山匪袭击城中百姓的事儿也确实多有发生,所以——"
      对方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那双低垂的眼眸不显怒色,却无端叫人遍体生寒:"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是直接推给山匪最省事。"
      袁易额上唰地浸出冷汗,猛地在地上连叩了三个响头,声音发抖:"殿下明鉴!就算给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造次,梅里穷乡僻壤,衙内无人,袁某也实在是有心无力,崔家这案子死伤众多,怎么也得有个交代不是?"
      "原来如此,"祝云销站起身,白靴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每一步都沉重地敲在袁易的心上,"梅里第一门户,一夜之间被灭满门,落到袁大人口中不出三日就盖棺定论为山匪作乱,原来就是为了有个交代。"
      祝云销的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但袁易敏锐地察觉出,他此刻心情非常差。
      差到当祝云销将手轻轻拍在他的肩上时,他有一种下一瞬间就要被那只手捏碎肩胛骨的错觉——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那不是错觉。
      "知县大人,"这声音像是催命符,听得他浑身一颤,"若山匪当真有这般能耐,当尽快斩草除根,可您连一丝一毫的证据都拿不出来,究竟是妄图包庇,还是欲加之罪啊?"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啊!"话还没说完,袁易的身子就像是歪斜的衣架,轻飘飘地被人提在手里,随后砰地一声,他的脑袋被重重砸到桌上,从身后传来的声音颇为不耐:"让我们少些没意义的对话吧,袁大人。"
      说着,祝云销将火铳伸到油灯前,跳动的火苗噌地点燃引线。
      天色还没暗下来,窗棂外透着暮紫,但那并不温暖,烛火跳得惊心动魄,袁易下意识要躲,可被对方捏住的肩膀却犹如千斤重,天知道这个身形如此轻薄的少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无论他怎么挣扎竟然都纹丝不动,甚至还有闲情在他耳边悠悠道:
      "我奉圣命前来,要的也不过就是真相二字,府衙给不出交代,我便亲自找,袁大人这般不配合,叫我难办得很呐。"
      "所以来吧,"祝云销抬起手臂,黑漆漆的枪口自下而上地对准一个方向,"数到一时,给我你的答复,三——"
      "不、不!!"袁易一张发黄的脸被木桌挤压得变形,他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字,但显然那张连话都说不清的嘴无法阻止任何事。
      他看不见火铳指的位置,只听得见火星烧过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几乎能感觉那个圆形的洞口正像刽子手举起的屠刀,滚烫地、沉重地抵在自己的后脑勺——他是真的敢动手!
      袁易目眦欲裂:"就算你是……你也不能、不能!"
      祝云销无动于衷:"二——"
      求饶声越来越大,到了几近刺耳的地步,从没亲自剿过匪的官员浑身痉挛,嘴里抖动出几句无人在意的求饶,以及一句终于让人满意的话——祝云销不快不慢地站起身。
      "下官……啊!!!"
      砰!
      火铳发出巨响的刹那,袁易发出一声尖叫,官袍哗地湿了大半,腥涩的不明液体飞快在地上蔓延开来,只听咚的一声,大腹便便的男人像条死鱼般晕倒在地上。
      而跟他一起倒下的,还有几步之外的木窗,哗哗啦啦碎了一地,那些名贵的,不该出现在这个穷酸地儿的高档货纷纷被牵连,砸了个稀碎。
      祝云销没去看,准确的说,他并不在意,他手中的火铳发着烫,跟他的目光一样——
      一个身着黑袍的人站在那堆残次品之中,双手作投降姿势,还没等他开口就乖乖转过身,举起的手一松,石子纷纷滚落在地。
      是它们让那个本该轰向他的火热玩意儿变了道,否则被轰飞的就不只是昂贵的窗棂了,还有那张看起来更加昂贵的脸蛋。
      "一。"
      这声音有些森冷,仿佛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但很快就变得甜蜜,跟他翘起的嘴角一样,"后面是该这样说吗?"
      "是啊,"祝云销将火铳随意一扔,衣摆顺势滑过他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拍拍手上落下的灰,"恭喜你,答对了。"
      "可是我错过了奖励,"郁揽枫走近几步,将火铳捡起来重新塞进祝云销的手里,"但你可以继续用它对着我——"
      "别担心,"他用额头抵住还冒着热气的铳口,弯着眼睛说,"我可不会被吓到尿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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