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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在家里发 ...

  •   我在家里发现了一张很大的网。

      那张网是铁丝拧成的,一格一格,细密而坚韧。我若有所思地盯着它,它用它那一千只眼睛回望我。我找来妹妹,对她宣布:“我要用它抓虫子。”

      妹妹说:“好。”

      一开始,我想在家里抓。我把那张网平铺在客厅里,它的某一根铁丝钩住了沙发套垂下来的部分,我不得不费了好大功夫解开(幸好爸爸妈妈不在家!)。铺好之后,我找来一支手电筒,书上说光可以吸引昆虫。但我直到这时才发现,家里本来就很明亮,手电筒打开和关闭没什么两样。我沮丧地坐到地上。

      这时我才开始思考,为什么我的家没有吸引虫子?答案是否定的,就在现在,门外估计都徘徊着好几只不怀好意的蚊子、苍蝇和飞蛾,它们只不过是被门和墙拦住了。

      不能在家里捉虫子,我想。

      我拖着那张大网,走出了家门。铁网撞在门框上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妹妹悄悄跟了上来,帮我抬起网的另一头,这样我就轻松许多。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它们是暖黄色的,虫子在它们周围嗡嗡盘旋。我们走出院门,走出小区,走出这条街,一直走到一个长满了灌木和花花草草的地方。

      灌木中间有一条小道。我停下脚步,凝视着那条黑暗之中的小道。这很合适,我想,在黑乎乎的地方,手电筒才能大放光亮,才能把虫子都吸引过来。我当先往那条小径上走去,妹妹跟在我身后。我打开手电筒,满意地看到白光大作,几只小虫子被吸引过来,绕着我的手飞。但这还不够。

      我们拖着那张大网,哗啦啦地沿着小径走,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看到了一道门。准确地说,那并不是一扇完整的门,门本身不知道被谁偷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框。门通往一个院子,院子周围有高墙。我们把网拖进去,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工地,地上一层白灰,钢筋歪七扭八地摊着,墙边有一个巨大的石墩子。

      我踩着石墩子,踮起脚尖,把手电筒绑在一根戳出来的钉子上。它朝下打光,如此,我就做成了一个完美的探照灯。我和妹妹把网铺开,撑起来,墙上的砖块之间有缝隙,铁丝勾进缝隙里,把整张网变成一个斜坡,只有末端还撑在地上。我站在院子这一头,心满意足地欣赏我的网;妹妹站在另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然后,虫子来了。

      它们不是鱼贯而入,而是一拥而上,像潮水一样无孔不入,发出和铁网碰撞墙壁如出一辙的哗啦啦的声响。它们从墙外、砖块缝隙里和门框中涌进来,有的是飞进来的,有的是爬出来的。手电筒的灯光映照出巨大的闪动黑影,我抬头望去,一堆虫子拥在手电筒前,身体被映照得透明,泛出深紫色和沙黄色,像淤青,也像呕吐物的颜色。它们翻涌,缠绕,层层叠叠,挥动翅膀,无数条腿舞来舞去。

      实话说,我现在就想吐。我慢慢转过头去,目光落在大网的尾端,那里有一个之前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洞,洞口里爬出——不,不是爬出,而是喷出——无数黑乎乎的虫子,它们没有翅膀,一弯一弯地蠕动,爬得飞快,眼睛大得占据了多半个脑袋。它们朝灯光的方向直起身子,露出从胸口延伸到腹部的一条甲状软肉,两排细细密密的腿有节奏地张开,再从上到下闭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妹妹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好像愣住了。而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尖叫。

      我尖叫,尖叫,直到感觉我自己变成了一个固定的发声机器,生来就是该一直振动声带,发出扰民的噪音。我甚至有些享受起了尖叫的节奏与韵律,并为之深感自豪。我以前往水里扔石头的时候,总喜欢看它砸破水面、而裂纹一圈一圈蔓延开去的场景,但那些裂纹总是不能长久存在,它们很快就都消失了,而破裂的水面重新变得光滑平整。

      我曾经因为这件事沮丧过,后来我发现,如果我想让裂纹更加持久,我必须一直一直往水里扔石头,最好还得扔在同一个位置,因为如果扔的位置不一样的话,那些裂纹会无声相撞,然后相互吞噬,加速消减。可惜的是,我没有那么多力气一直站在岸边扔石头,我想也许我长大了就有了吧。

      现在的我就是那块石头,只不过更好、更妙,因为我是一块活的石头,可以一直啊啊振动,把声音均匀地传送到四面八方。声音是波浪,声音是裂痕,让黑乎乎的、平静的空气动荡起来,成为一个不断扩大的动荡不安的圆,而我在那个圆的最中间。妹妹过来了,她走得很快,接近于奔跑,绕过大网来到我身边,把我一把拽离了圆心。

      我啪嗒一声闭上嘴,不再尖叫;就算裂痕不能持久,我也不要在别的位置发出声音、破坏掉原来的声浪。妹妹没有向我提问,她就是有这么一个好处,她从来不会问我为什么做一些事,只会做出应对,不会像大人那样问个不停,贴心又可爱。也许全天下人的妹妹都是这样的,只不过我不知道。

      不过,放心,我不会想换掉妹妹的。她最好了,和我自己一样好。

      在我们的旧家,楼下有一户人家(不知道楼上楼下的关系究竟算不算邻居,我一直觉得只有左右挨着才算)生了两个儿子,正巧爸爸妈妈生了两个女儿。于是,那户人家就来找爸爸妈妈,说可以把小儿子和小女儿做交换,这样的话每个家就都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了,可以凑成一个好字。我听了半天,才明白他口中的小女儿指的是妹妹。我大惊失色,赶忙去找妹妹——好吧,她就在我身后玩娃娃,给娃娃搭了一个家,现在正和娃娃一起小口喝茶,就像个真正的淑女一样。

      我认识楼下那户人家的小儿子,他和这个年纪的大多数小男孩一样讨人厌。他似乎是尖叫、笑声和某种永不停歇的动力装置的组合,横冲直撞、招摇过市,在砖地上啪嗒啪嗒地跳来跳去,好像永远都不会累。我在书里读到过,永动机是个并不伟大的骗局,没有什么东西能一直不消耗外能而运转。但他似乎就可以,因为即便是在吃饭的时候他也不消停,即便我们家和他们家隔着一层地板(当然,对他们来说是天花板),我仍然能听见他妈妈的怒吼,那吼声冲破地板,再冲破我们家的天花板,直上云霄。一般来说,那怒吼都是在骂他不好好吃饭,而根据吼声的持续时间来推算,他可以就这样和他妈妈纠缠一整顿饭的时间。

      哪怕只是为了保护我自己的耳朵,我也不应该让这一场交易得逞。妈妈的吼声已经够可怕了,我不能让家里多出一个让她发怒的理由。

      我一脸严肃,尽管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很严肃,因为妹妹立刻放下了她的娃娃和茶杯。“出什么事了?”她问,看上去既不害怕也不疑惑,她很兴奋,期待着我告诉她某种天灾就要降临,最好是世界末日,这样我们就可以溜到街上去玩耍,把每个无人看管的商店都一扫而空。

      她的心思都写在眼睛里,我不禁翻了个白眼,告诉她我们要离家出走。走到哪里也好,只要让那个人没法来偷走妹妹就可以。我们兴致颇高地商量,头碰头嘀嘀咕咕,我甚至拿出纸笔画了一张地图,一块儿研究逃跑路线,楼梯是躲不开的,但我们可以不从惯常的出入口出,而是从整栋单元楼后面的小路绕出去。

      然后爸爸推开了门,问我们在干什么。我和妹妹惊慌失措,我们都因为离家出走而太过兴奋,竟然忘了设置岗哨来警戒。我支支吾吾,妹妹满头大汗,爸爸一把从我们中间拿走那张地图。完蛋了,我想。爸爸看着那张地图,一脸迷惑,然后把它还给我(还给了我!),说:“涂鸦画得不错。”

      这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鼓起勇气,问他商议结果如何。爸爸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刚刚把楼下邻居送走),说没事,不会交换的,妹妹会一直留在我家。

      我们都长舒一口气。等爸爸走了,我和她一起继续喝茶。

      回到现在,妹妹抓着我的胳膊——她力气可真大啊,也许将来能去当拳击手参加比赛——我不敢喊疼,跟着她一起跑,弯腰穿过大网和高墙之间的缝隙,没了命的向外狂奔。天依然是黑的,但外面有光,透过那空荡荡的门框照进来,白色的,很刺眼。我们把那些虫子抛在身后,夺门而出,顺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往外跑,时不时有树长得太快太多,横在路上的枝条啪啪抽打我们的头和脸,火辣辣地疼。

      我们跑了好久,直到跑不动了改成走,再到走不动了,才停下来歇息。

      我一屁股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妹妹如法炮制。我们休息了很久,很久,而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感觉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仅亮了,还亮了很久,街上的商店都开始营业,三三两两的行人在路上走。不过没有汽车。幸好没有汽车。

      我们买了两个冰激凌——我兜里还剩下两块钱——一边走一边吃。冰激凌真好吃。这是我们吃惯了的口味,我把蛋筒尖尖整个塞进嘴里,大口咀嚼,意犹未尽地舔手指(刚刚冰激凌融化了,奶油流到了我手上)。

      我们继续往前走,第一辆汽车出现在路口,那是一辆银灰色的汽车,看起来十分眼熟。我盯着它看,妹妹也盯着它看。然后,在同一时间,我们都意识到了那是谁家的车,于是我抓住妹妹的手,冲进了旁边一条巷子里。我们往前跑啊跑,背后汽车轰隆隆地追上来,于是我们一齐躲进一棵大树背后。汽车追上来了,但它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巷子深处行驶。副驾驶的车窗开着,露出妈妈的脸,她正在打电话,我只来得及听清一句:“——找建国——”

      我连忙闭上眼睛,车轮激起的尘土哗啦啦扑过来,荡了我们一身。我擦了擦两边脸,睁开眼睛。建国是某个人的名字,他大概住在这条巷子里边。我们不能被爸爸妈妈发现,所以,我们得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妹妹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跑得比我快,一眨眼就在原地消失,我转动着脑袋四处张望,终于看见了她:她往巷子口跑了十几米,躲在一户人家大门边上,踩着一摞叠得高高的瓦片。大门是凸出来的,可以挡住她的身影,不被巷子更深处的人发现。真奇怪,她为什么要踩在那摞瓦片上?站得越高越容易被人看见,这个道理她应该也明白呀。

      我拼命跑到她跟前,这才发现那一摞瓦片离凸出来的门框还有一段儿距离,妹妹站在瓦片上,在我看来堪称显眼。我一下子躲进她和大门之间的那块儿地方,手扶着墙,惴惴不安。我一直面朝巷子口,不敢往后面看,生怕一回头和爸爸妈妈的两双眼睛对视,那样的话真是恐怖无比。但妹妹敢;她探头探脑,不住往巷子深处张望,脸上带着担心的神色。我盯着她,希望她告诉我那辆银灰色的汽车到底有没有往出开,如果它要出来的话,我们必须立刻逃跑。

      但她不说话,一直不说话。我也只好不说话,反正她也不想被抓,如果爸爸妈妈往出走的话,她肯定会拉着我逃跑的。不能被抓住。我的脑海里一直在循环播放这句话,如果我真是一个机器的话,那我现在肯定已经坏掉了,因为我只会放一句话。不能被抓住。可为什么不能被抓住呢?我也不知道。

      过了不知道多久,妹妹拉起了我的手。“走吧。”她说,撑着我的手,轻巧地从那摞绛红色的瓦片上跳下来,落地的姿势真是又敏捷又漂亮,我惊奇地看着她,想起了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某种食草动物,也许是岩羊,也许是梅花鹿。我也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汗淋淋的,又湿又热,不过我手心也是这样。

      我们手拉手,沿着旁边那户人家的院墙走,我这才发现院墙旁边还有一条小巷子,和我们所在的这条巷子相交,呈丁字状,只不过是倒过来的丁。我们走进那条小巷,是妹妹领着我进去的,而我对此十分满意。她真聪明!我心想,如果我们顺着原来那条巷子往外走的话,也许还没等走出去,汽车就会追上来看见我们;但这条小巷汽车开不进来,爸爸妈妈肯定不会关心这里。

      我们走啊走,没走多远,一股浓重的、奇怪的臭气飘过来,我没防备,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头晕目眩,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妹妹的脚步迟疑下来了,她磨蹭着向前挪动,像一只蜗牛,不仅速度像,那一边耸动背上的壳子一边往前缓慢爬行的谨慎姿态也很像。我抬起头,看见了屠夫的家。

      实话实说,我没见过屠夫,也没见过屠夫的家。但我知道那个小院子一定是屠夫的家。这是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院子里挂着许许多多的猪肉,那是猪的各种器官,不仅有我在肉摊上见过的里脊肉和肋排,还有猪心、猪肺和猪肠子,它们高高挂着,慢慢转动,淅淅沥沥地往下滴血,把整个院子都染成红色。这些肉本身是暗红色的,夹杂着白色的脂肪,但流出来的血却是深红色。

      返回是不可能返回的,我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绕过屠夫家的院墙。一绕过去,我和妹妹呆立原地。这里的院墙外居然还挂着一排……东西,那是从猪身上扒下来的皮,都是一整块一整块的,离我们最远的那块猪皮甚至还保留着猪头,它闭着眼睛,整张脸都诡异地往回凹,鼻子和两腮一起耷拉下来。

      那张猪皮最完整,但它和我以前见过的猪不一样,它们往往待在圈里,呼哧呼哧地吃食,身体巨大而壮硕,我一度怀疑那是因为养猪户给它们打气,让它们鼓起来。

      现在那头猪不鼓了,一点也不鼓。它就像被戳破放了气的气球残片,很瘪,软软的,有弹性,风吹过来,它就左右摇摆,每次摆到高处的时候就拉长一点。那样子特别像我玩过的橡皮筋。

      我们继续往前走,和那排猪皮保持一定的距离。终于把它们远远抛在身后的时候,我和妹妹都松了一口气。我们就要走出这条小巷了,只要出去再左拐,就能走到大街上。这是一道很简单的图形题。

      我和妹妹往前走,走出这条小巷,然后再左转,出口就在我们前方静静等待。妹妹很激动,她甩开我的手,加快脚步。我没生气,慢悠悠地跟了上去。现在不用担心爸爸妈妈。

      巷子口出现了两头公牛。

      为什么是公牛呢,因为它们都长着角,呼哧带喘地冲进来,之所以速度不快,是因为它们在打架,在互相倾轧,两对角互相顶撞,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它们是两个巨人,两头怪物,身上肌肉虬结,有力地鼓起来又落下去。它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去顶对方,角和对方缠在一块,那样子就像工人想把不听话的螺丝用劲儿拧进接口里。它们的蹄子巨大而沉重,撞击在地面上,隆隆作响。

      我和妹妹正巧在它们前进的方向上。

      我从来没见妹妹那么快过,她像一支箭一样射到墙边,那一瞬间我终于想起她到底像什么食草动物了:跳羚。我站在路的正中间,如果把这条路从中间一分两半的话,我肯定正正好站在那条线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回去?不能回去!我得往右走,给这两头发了疯的公牛让路,它们虽然吃素,但它们的四只蹄子可不是吃素的。我往右看,路边上有两户人家,没有院墙,家门出来直接就是路,门上挂着粉红色的帘子,那粉红色不太正常,更像是红色的门帘褪了色。

      我拔腿狂奔,往那张可笑的粉红色门帘跑去。但我还是太慢了,而这条路又太宽,那两头公牛轰然碾压过来,像坦克,或者像会移动的堡垒。它们压根没有看见我,已经打红了眼,拧着脑袋,只能看到对方。为了防止被它们撞飞,我就地打了个滚,想躲开它们的蹄子(我看过一本书,书里的主角眼疾手快,成功在无数战马的铁蹄下存活)。

      但是它们动得那么快,那么有力,我刚刚展开身子,就被一只巨大无比的牛蹄踩中了肚子。我惊恐万分,我想那一定会很疼,但奇怪的是,那一点也不疼。牛蹄毫无阻碍地陷进我的肚子里,好像那是泡沫或者橡皮泥。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雪白的颜色,房子、门框、石头,包括妹妹,他们只剩下一条黑色的、粗糙的边际线,勾勒出一层虚无的形状,让我能辨认出那原来是什么。怎么会这样?我惊奇地想。

      公牛消失了,然后,一切的一切都开始融化、坍塌,像一幅本来就寥寥几笔的水墨画被大水冲刷。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才发现自己也变成了白色,也在融化。我是雪人吗?我想,也许是吧。

      “醒来”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而这一次醒来的感觉就像大多数被叫醒的记忆一样,并不美好。我好像摔了一跤,一头撞在了床上。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奇特的生物,他的模样让我立即确信我到了天堂。只有书里才会有这种杂糅式的生物:他从头到脚可以分成三截,头长得像恐龙,中间则是一节长长的、装了一半粉色液体的玻璃管,管子末端连着一条机械履带。

      “你好!”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正常。我失望地盯着他长满利齿的嘴。我环顾四周,发现我身处一个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房间的房间里,雪白的墙壁,房间里一张单人床,以及面前这个不知道名字的生物。他肚子里(应该可以这么认为吧?)的液体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这是什么东西?”我指着那节玻璃管问。他低头看了看,挺了挺胸脯(起码架势很像),粉色液体随之荡漾。他说:“这是你的爱意。”

      “爱意?我没有——”

      “那不是你散发出去的。”他打断了我的话,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很耐心,“而是你接收到的。”

      我依然有一肚子问题,但我张开嘴,问了一个自己也没想到的:“为什么装不满呢?”

      他笑了笑(至少我认为那个表情是笑):“如果能装满的话,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长久的沉默。沉默是有实体的,它会像水一样,从两个不再说话的人的脚底静悄悄地蔓延开,碰触到墙壁,然后不断上升,压住我们的胸口,淹没我们的口鼻。在我淹死之前,我终于艰难地开了口,对抗着那巨大的水压:

      “所以,我回不去了吗?”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吧,这倒是不出我所料。我叹了口气,再次扫视四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妹妹不在这里。

      “那还等什么呢?”我说,“带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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