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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碎裂的取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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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手插兜,右手则紧紧握着一张泛黄的纸张,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串名字。
那张纸,在礼堂后门幽暗的光线里,像一张尘封已久的判决书,而贺凛的眼神,就是执行判决的利刃。
严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张纸。
那是七年前火灾失踪人员的初步登记名单,一张本该被彻底销毁的废纸。
现在,它却出现在贺凛手中,与媒体的闪光灯和眼前的混乱现场形成了最致命的呼应。
“抓住他!”严总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沙哑,他向后猛地一挥手,早已等候在阴影里的四名黑衣保镖如饿狼般扑出。
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蛮横,强行推开拥堵在后门的媒体记者,相机落地的破碎声和记者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混乱被推向了新的高潮。
保镖们瞬间形成一个包围圈,将贺凛死死地堵在墙角。
冰冷坚硬的墙壁抵住他的后背,面前是四个身形魁梧的压迫性身影。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贺凛脖子上挂着的那台单反相机。
“把相机给我!”为首的保镖低吼着,伸手就去抢。
贺凛的反应快如闪电。
他侧身避开对方的手,手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上猛击,正中对方的下颚。
骨骼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保镖痛哼一声,向后踉跄。
但另外三人的攻击已同时而至,一人的手臂如铁箍般锁住他的脖颈,另外两人则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试图将他按在地上。
肌肉与骨骼在对抗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贺凛的脸因为缺氧而涨红,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冷静得可怕。
在身体被强行压向地面的瞬间,他的视线穿过保镖的腿间缝隙,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沈栖脚边那只半开的黑色化妆箱。
就是现在。
在被彻底按倒的前一秒,他被反剪的右手手指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精准地按下了相机侧面的内存卡槽弹出键。
“咔哒”一声轻响,微小的内存卡如一颗黑色的子弹,从卡槽中弹射而出。
紧接着,他被压制在地面的右脚脚尖猛地一勾,一踢。
整个动作在极致的混乱和视觉死角中完成,快到几乎无人察觉。
那枚承载着一切罪证的内存卡,沿着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无声地滑行,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最终“啪”的一声轻响,不偏不倚地滑入了沈栖化妆箱侧面的夹层缝隙里。
“相机到手了,严总!”一个保镖高声喊道,他粗暴地从贺凛脖子上扯下单反,献宝似的递给严总。
严总一把夺过相机,迫不及待地打开卡槽,里面空空如也。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被两个保镖死死按在地上,嘴角带血却眼神轻蔑的贺凛,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但他不敢声张,因为在媒体面前承认证据丢失,只会坐实他做贼心虚。
他只能将这口血腥的闷气硬生生咽下去,抢到一部空相机的行为,在众人眼中显得滑稽而愚蠢。
礼堂内,王主任正扯着嗓子,指挥着几名保洁员。
“快!清理现场!这些紫光有化学污染,对逝者不敬!”他一边喊,一边不着痕迹地朝沈栖所在的操作区使了个眼色。
一名保洁员会意,提着一桶冒着刺鼻气味的高浓度84消毒液,快步走向沈栖。
她像是脚下拌蒜,故意将整桶消毒液朝着沈栖的化妆箱和脚边泼去。
“哗啦——”
刺鼻的□□味瞬间爆炸般地弥漫开来,呛得人眼泪直流。
消毒液泼洒在地面上,迅速产生一片浓厚的白色烟雾,完美地遮挡了监控探头的视线。
沈栖几乎在烟雾升起的瞬间就行动了。
她蹲下身,假装整理被泼溅的化妆工具,手指却闪电般地探入箱子缝隙,摸到了那枚冰冷的内存卡。
她没有片刻犹豫,从工具盒里抽出一支空的医用级无菌密封管,将内存卡精准地塞了进去,旋紧盖子。
这种密封管防水防腐,是最好的保护壳。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锁定在墙角一个待运走的废弃纸质灵龛上。
那是给家属装骨灰的备用品,因为有点瑕疵而被丢弃。
她借着浓厚白烟的掩护,起身走向墙角,仿佛只是为了躲避刺鼻的气味。
在无人注意的刹那,她将手中的密封管悄无声息地塞进了灵龛底部的夹层里。
“沈栖!”严总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站住。”
沈栖缓缓转身,看到严总带着一名神情冷漠的女保镖向她走来。
“为了撇清嫌疑,”严总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她身上逡巡,“我需要对我司员工进行例行检查,确保没有人私藏证物,破坏公司声誉。”他说着,对女保镖扬了扬下巴,“搜。”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沈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她甚至平静地张开了双臂,一副任由检查的姿态。
“请便。”
女保镖上前,开始从她的衣领、口袋、袖口一寸寸地仔细搜查。
然而,就在女保镖的手指探入沈栖左边袖口的时候,异变突生。
沈栖的左手,一直戴着一只医用手套。
在刚刚的混乱中,她悄悄将那只沾染了少量荧光填充胶的手套翻了个面,反戴在手上,并将大部分藏入了袖口深处。
女保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手套内侧残留的荧光剂。
“你在干什么!”沈栖突然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关注着这边的家属听得一清二楚。
她猛地后退一步,举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处,在礼堂残留的微弱紫光下,一道清晰的荧光指印赫然出现在她的皮肤上。
而那个女保镖,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看到自己的指尖上,正沾染着同样触目惊心的荧光紫色。
“你想把假物证栽赃到我身上?”沈栖的声音冰冷刺骨,“严总,这就是你的例行检查?派人破坏第一现场的物证,然后嫁祸给我?”
此言一出,周围的家属和记者顿时一片哗然。
他们亲眼看到女保镖手上沾染了和尸体颈部一样的荧光剂,这比任何解释都更有说服力。
严总的脸彻底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自己设的局,反而成了对方反击的利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阵短促而尖锐的电击声,从贺凛被带走时掉落在地上的对讲机里响起。
滋——滋滋——
那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信号。
沈栖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她接收到了信号。
她的目光转向王主任,他此刻正心急火燎地在档案柜前翻找着什么,试图销毁与这具拼接尸体相关的入库记录。
而那具被曝光的尸体,正躺在一辆可移动的冷藏推车上,等待被转移。
沈栖深吸一口气,像是被刚才的搜身风波激怒,她猛地转身,朝王主任的方向冲过去。
“王主任!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她冲得又急又快,在经过冷藏推车时,身体“不经意”地狠狠撞了上去。
“咚!”
一声巨响。
冷藏推车的轮子没有锁死,被她这么一撞,瞬间失控,朝着光滑的地面滑去,然后重重地撞在了承重柱上。
巨大的惯性之下,推车上那具本就没有固定稳妥的拼接尸体,发生了最骇人的一幕——死者的头颅,从那圈狰狞的荧光缝合线上,咕噜一下,滚落下来。
头颅像一只皮球,在地板上滚动了几圈,最终停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那苍白的面孔朝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那断裂的颈椎截面,在断口处,赫然镶嵌着一枚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非医用钛合金支架。
那不是医疗器械,更像某种工业零件。
整个礼堂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超现实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
沈栖缓缓蹲下身,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中,伸出手,准备将那颗头颅拾起。
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皮肤,目光却被颈椎断裂的骨质深处,一抹微小的异物牢牢吸引。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其抠挖出来。
那是一张被折叠成极小方块的、浸透了暗沉血迹的工厂工号牌。
她慢慢展开,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借着应急灯惨白的光,依然可以清晰地辨认出那个名字:
小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