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焚化炉里的铁板
...
-
墙皮上那道细长的黑影,因为天花板上白炽灯的摇晃而微微颤动,像是某种寄生在背后的怪诞生物,正随着那张发霉的墙纸一同剥落。
照片里的构图精准得令人发指,发信人显然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利用那个视觉死角,嘲弄着她的清醒。
凌晨三点的殡仪馆,走廊里的冷气浓郁得近乎实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细小的冰晶在肺部炸开。
沈栖收起手机,动作极轻地将化妆箱扣好。
她没有回头看那个并不存在的“监视者”,而是反向推开了侧厅通往焚化区的厚重铅门。
门轴因为生锈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利刃划过丝绸的刺鸣。
脚下的水泥地面泛着一种陈旧的灰青色,地下水泵的低频震动顺着脚踝爬上脊椎。
越往里走,那股由于福尔马林过度堆积而产生的辛辣味逐渐变了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带着工业废料焦煳感的甜腥。
转过走廊尽头,焚化炉巨大的鼓风声在地板下轰鸣,那节奏如同垂死巨兽的脉搏,沉重且带着不详的压迫感。
焚化间的空气是混沌的。
漫天飞舞的煤灰在昏暗的瓦数下打着旋,像是无数死者的碎片。
李师傅披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深灰色油布大褂,弯着腰站在火口前。
那大褂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垢,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黏稠的冷光。
他正机械地挥动着一把生锈的长柄铁铲,一下又一下地翻动着火口喷出的渣滓。
那不是正常的骨灰。
沈栖停在距离李师傅五步远的地方,鼻翼微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度粘稠的油脂味,它比正常的脂肪燃烧更加刺鼻,带着某种未完全燃烧的化学助燃剂气味。
正常火化后的骨灰应该是松散的、灰白色的,但此刻铲斗里翻出来的,却是粘连在一起、带有铁锈味的黑色结块。
“李师傅,这么晚还没歇着?”沈栖的声音在轰鸣的鼓风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冷静得近乎冷酷。
李师傅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沈栖能看到他裸露在外的后颈皮肤上,迅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带着石灰味的冷汗。
“沈……沈老师。”李师傅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猛地撒开铁铲,双手撑住炉门旁的金属操纵杆,在那股巨大的气压落差产生前,发疯似的将炉门向下砸去。
“嘭!”
由于关闭得过于仓促,炉膛内瞬间爆发出的高压将一股灼热的煤灰和火星顺着缝隙直接喷溅出来。
热浪夹杂着刺痛感扑面而求,沈栖本能地抬手挡住双眼。
在这一瞬间的视线缺失中,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撑在了炉门旁的冷轧金属挂钩上。
掌心传来一阵粗糙的刺感,那不是由于年久失修产生的锈迹。
沈栖的指尖在高温的余温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几道深浅不一、带有毛刺的横向划痕。
那是新刻上去的,像是有人曾用铁钩在这里疯狂地抓挠,试图在这个封闭的铁棺材里留下最后的一丝声响。
李师傅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那件油布大褂散发出的陈旧石灰味在热浪的蒸腾下变得令人窒息。
“走……快走。”他嘟囔着,手却伸向了腰间的一把扳手,指缝里全是黑红色的油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沈老师,你是画画的,别沾这些晦气……”
就在他步履蹒跚地逼近沈栖时,一道黑影从焚化间侧门的阴影中毫无征兆地切入。
那是贺凛。
他像是一道在火光中炸裂的冷电,没有多余的废话,脚尖点地,身形在煤灰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李师傅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扳手,就被贺凛精准地扣住了后颈,整个人被一股庞大的爆发力直接掼向了地上的灰堆。
贺凛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专业美感,膝盖抵住李师傅的脊椎,双手反绞,将其死死按在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灰斗旁。
“搜。”贺凛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带着战斗后的余喘。
沈栖没有半分迟疑,她单膝跪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特制的耐火长镊子。
那是她前世用来处理特殊矿物质颜料的工具,此刻在昏暗的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弧光。
她将镊子探入那个李师傅试图掩盖的灰斗底部。
里面的灰渣还在散发着余热,烧焦的布料碎屑在空气中飞舞。
随着金属尖端触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一声微弱却清脆的撞击声穿透了轰鸣声。
沈栖手腕发力,缓缓向外拖拽。
那是一块约莫十厘米长、已经受热变形的冷藏柜内衬铁板。
边缘被火烧得蜷缩发黑,但在那暗蓝色的漆皮之下,三个由于高温而扭曲、却依然能辨认出的白体字赫然入目:
【NO.319】
沈栖的呼吸在看清铁板边缘的瞬间停滞了一秒。
那铁板的受力方向极度诡异。
正常情况下,如果由于火灾或清理导致板材脱落,边缘应该是平整或向外翘起的。
但这块铁板的边缘有几道明显的、向内翻折的钝器撬痕,那是用撬棍或类似的重型工具,从冷藏柜内部??力破坏、强行剥离的痕迹。
这就意味着,当年躺在里面的那个人,在被送进这里之前,或许根本就没有死。
“水泵……水泵……水泵……”
被按在地上的李师傅突然停止了挣扎,他的侧脸紧紧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嘴唇剧烈翕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