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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变色的定妆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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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骇人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沈栖的脑海:陈姨和苏曼,有血缘关系。
就在此时,陈姨已经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碎瓷片拢作一堆,她不敢抬头,声音发虚,像是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都怪我,人老了,手脚不听使唤了……小栖,你先忙,我去拿扫帚簸箕。”
她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连地上的水渍都顾不得了。
她那个小盒式吊坠,因为主人仓皇的动作,在胸前摇摇晃晃,像一颗悬而未决的心。
沈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冰冷的化妆间里,只剩下滴水声和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她将流血的指尖含入口中,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强迫她混乱的思绪回归冷静。
陈姨不是来帮忙的。
她是来灭口的——毁灭那根藏在死者头皮里的针。
而她之所以惊恐,不是因为沈栖发现了她的秘密,而是因为那滴血。
沈栖故意用沾血的手抓住她,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也是一种精准的试探。
那滴血,对于一个身负秘密、手上沾过血的人来说,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力的符号。
想通了这一层,沈栖的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重新戴上新手套,拿起工具,目光却再也无法从苏曼那张被毁坏的脸上移开。
这张脸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大约过了十分钟,陈姨推门再次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副镇定许多的面孔,手里端着的不再是扫帚,而是一个密封的白瓷罐。
“小栖,刚才吓着你了吧。”她将瓷罐放到沈栖手边的工具盘上,语气温和得近乎谄媚,“这是馆里老师傅传下来的秘方,特制的定妆粉,遮盖力极强。我看这姑娘脸上的腐败斑太重,一般的粉盖不住,你试试这个。”
沈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那个精致的瓷罐上。
罐身洁白,釉面光滑,看起来比馆里任何公用的化妆品都要高级。
她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将手里的清洗棉放到一边,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
“陈姨有心了。”她轻声说。
“都是为了让逝者走得体面些。”陈姨笑着,主动旋开了瓷罐的盖子。
一股粉末特有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在这股气息之下,沈栖那经过无数化学试剂和香料锤炼的鼻子,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杏仁苦味。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粉真细,”沈栖像是毫无察觉,伸手捻起一撮,在指腹间轻轻搓揉,感受着它的质地,“比进口的都好用。”
“是吧,老手艺,有老手艺的门道。”陈姨的笑容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栖没有再说话。
她拿起一把刷头用紫铜金属箍固定的骨相修容刷,蘸取了少量粉末。
她的动作看起来是在准备为遗体上妆,但手腕一转,刷头却并未落在苏曼脸上,而是在旁边的金属操作台边缘,那一道用来区分区域的紫铜包边上,看似无意地轻轻划过。
这个动作快得如同错觉,陈姨甚至没来得及看清。
但沈栖的瞳孔,却在那一瞬间,收缩如针。
就在刷头划过紫铜表面的刹那,那道原本光亮的黄铜色金属,仿佛被强酸腐蚀,瞬间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焦炭般的黑色划痕!
黑痕周围,甚至冒起了几不可见的细微气泡,留下了点点麻坑。
□□衍生物!
这罐定妆粉里,掺杂了高浓度的剧毒物质。
它本身或许不致命,但一旦接触到苏曼面部那些未完全愈合的创口和腐败组织,就会迅速发生化学反应,产生模拟“尸毒”急速扩散的恐怖假象。
皮肤会发黑、溃烂,最终彻底毁掉这张脸的任何修复可能。
陈姨,想要毁尸灭迹。
“砰——!”
化妆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陆法医带着两名助手走了进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质疑与傲慢。
“沈栖,我听说上面把苏曼的修复案交给你了?”他扫了一眼解剖台上的遗体,眉宇间尽是鄙夷,“这种损毁程度,靠你那些涂涂抹抹的传统手艺,是在侮辱科学。我已经申请了三维面部扫描仪,必须进行数字化建模比对,才能确保死者身份无误。”
他说着,便示意助手将一台精密的仪器推到台边。
沈栖的视线从那道黑色的划痕上移开,表情平静无波。
她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将手边那罐白瓷“毒粉”顺手朝陆法医的方向推了推。
“陆法医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她的语气异常配合,“数字化建模需要一个干净的基底,这罐定妆粉遮盖力不错,麻烦陆法医配合一下,先做个基底测试,看看会不会影响传感器的精度。”
陆法医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轻易地妥协。
他本能地认为这是沈栖在技术上的认输,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得色。
“算你识相。”他哼了一声,根本没把那罐平平无奇的粉末放在眼里,伸手就要去拿。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瓷罐的瞬间,沈栖手里的长柄镊子闪电般探出,“啪”的一声轻响,精准地磕在了陆法医的手腕上。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手一抖。
“小心!”沈栖惊呼一声,身体顺势一侧。
瓷罐被陆法医的手背带倒,在操作台上翻滚了一圈,盖子脱落,满罐细腻的白色粉末,如同一阵微型雪崩,尽数倾泻而出。
不偏不倚,全都撒在了那台刚刚开机、正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精密数字传感器的探头上。
“滋啦——”
一声刺耳的电流短路声响起,伴随着一股焦糊的青烟,价值不菲的扫描仪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我的设备!”陆法医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都懵了。
“哎呀,陆法医,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沈栖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这下好了,仪器坏了,数字化建模是做不成了。”
整个化妆间陷入了一片混乱,陆法医和他的助手手忙脚乱地抢救着报废的仪器,嘴里咒骂不休。
而在这片混乱的掩护下,沈栖缓缓转身,面向僵在原地的陈姨。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样东西——那枚从苏曼头皮里拔出的,带着暗褐色锈迹的断针。
她一步步走近,在距离陈姨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将那枚闪着寒光的针尖,轻轻抵在了陈姨洗得发白的灰色工作服袖口上。
针尖的锐利,隔着薄薄的布料,刺痛着陈姨手臂的皮肤。
那熟悉的刺痛感,仿佛一把钥匙,开启了陈姨尘封的恐怖记忆。
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脸色比解剖台上的苏曼还要惨白。
然而,出乎沈栖意料的是,陈姨并没有惊声尖叫,也没有呼救。
她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绝望与恐惧,颤抖着,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被折叠得四四方方、边缘已经泛黄变脆的纸片。
她将那张纸片,用尽全身力气,塞进了沈栖的手里。
那是一份打印的证明复印件,标题是刺眼的黑体字——《关于苏曼同志的精神病史证明》。
证明的内容很简单,说苏曼因个人情感问题,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和被迫害妄想症。
而在证明的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的、如今看来却无比讽刺的公章——七年前那场特大火灾事故调查组。
沈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份所谓的“证明”,就是将苏曼的死亡合理化、从火灾遇难者名单中抹去的关键。
她的指腹抚过粗糙的纸面,在触摸到证明书背面的瞬间,动作猛地一顿。
纸的背面,有不自然的、排列成行的细微凹凸感。
那不是折痕,更像是被某种尖锐物体反复戳刺留下的痕迹。
沈栖不动声色地将证明收好,借着头顶无影灯投下的冷光,将纸片微微倾斜。
光线勾勒出那些细小凸点的轮廓。
那是一串用针尖扎出来的盲文。
一串指向殡仪馆后山,某个早已废弃的无名坟区的坐标。
沈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那片坟区,就藏在层层叠叠的灰色建筑之后。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操作台,语气冰冷而决绝。
“陆法医,仪器既然坏了,就请你们先出去。”
她伸手,利落地关掉了操作台上所有连接着的数字辅助设备,只留下一盏最原始的无影灯。
整个房间的光线瞬间暗淡下来,只剩下一束惨白的光,精准地笼罩着苏曼那张残破不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