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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田良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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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川闻言,也走上前去查看,确认无疑。
小朴扯了扯阿绿的衣角,示意她看过来——小朴抬起一只脚,露出踩上的印记,“姐姐,我有脚印!”
阿绿低低应了两声,目光胶着在小朴稚嫩的脚印上,眉心渐渐蹙起。立春虽过,地气未润,土质本该坚实;可这林间草木蓊郁,晨露浓重方散,地表终归是松软的,任谁走过都该留下痕迹。一个稚童尚能踩出浅浅的洼印,那位看似年过半百的老妪,怎会了无足迹?
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她身轻如羽,要么......她根本踏雪无痕。联想到方才那倏忽来去的身形,阿绿心下一沉——必是后者无疑。
可这附近若真隐着这样一位高人,又为何临岸而观?这位神出鬼没的老者,为何偏在此时现身?
这番疑虑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几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皆没有言语。
风从对岸穿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潮的尘土气。一行人走在渐暖的日光中,脚步落在地上,有种奇异的安定。
阿绿走在傅杉身侧。脚步不疾不徐。那座桥的轮廓在视野中愈发清晰,傅杉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清:
“那位婆婆......无论她为何而来,今日既未藏匿,也未显敌意。那话语里,倒有几分提醒的意思。”她略顿,目光扫过众人,“既非眼前之敌,便不必为此过分耗费心神。眼下最要紧的——”
她再次望向前方村中隐约的人影。
“小朴说村民被困,可我们所见,她们却行动自如。这其中的矛盾,必先理清。”
话音落下时,桥,已近在眼前。
脚步声落在陈年旧木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像踩在岁月的胸腔上。傅杉与傅川一前一后,步履审慎,每一步都带着绷紧的张力,目光如锋刮过桥栏两侧幽暗的水面与岸草丛。
阿绿却浑然是另一种节奏。她牵着小朴,几乎是踏着某种无声的鼓点,大步流星朝对岸去。老旧桥板在她们脚下“咚、咚”地抗议,每一步都溅起细微的尘埃,在光影中慌张地浮游。
“当心些!”傅杉压低的警告从身后追来,裹着薄薄的愠怒。
阿绿已踏上了对岸坚实的土地。她松开小朴的手,回身叉腰,望向桥上那两个如临大敌的身影,嘴角一扬:“费那心神做甚?村子里响午的炊烟都升起来了,谁会把埋伏摆在这么招眼的桥上?对岸那堆枯草堆吗?”
桥中央,姐弟俩对视一瞬。傅杉肩头那根看不见的弦,似乎“叮”地松了。两人背脊那股僵硬的力道悄然而泄,再迈步时,脚步声也染上了几分阿绿式的、近乎懒散的轻快,跟着走下了桥。
“继续出发!”阿绿回身扬臂,指尖直指前方,方才的沉郁仿佛瞬间被风吹散,眼里又跳动着熟悉的、灼亮的光。
“出发!”小朴立刻挺起小小的胸膛,学着她的样子高举胳膊,一高一矮两道影子错落又合拍地迈开步子,几乎踩着同一个韵律,轻快地越过那座青苔斑驳的石碑,朝村口走去。
“——等等!”
傅杉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一丝惊疑。她和傅川仍停在石碑之外,两人不约而同地抬手遮在眉骨上,眯眼避着光,望向石碑顶端深深刻凿的字迹。
阳光恰好斜射在那三个阴刻的大字上,笔画边缘亮得刺目:
田——良——村!
“......我们是不是,”傅川的声音有些发干,他转向已走出几步的阿绿,迟疑地招了招手,“走错地方了?”
“嗯?”阿绿闻言刹住脚步,虽不明所以,还是下意识地拉着小朴,维持着那套整齐划一的步伐倒退了回来。
直到她也仰起头,目光触到石匾上清晰无比的“田良镇”三字。
空气忽地静了。
阿绿唇边那缕轻松的笑意一寸寸淡去,脸色逐渐沉凝。她缓缓低头,看向身旁的小朴,喉头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小朴......这会不会是......”
阿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因为她转头时,已瞧见小朴眼中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仰脸望着那块冰冷的石匾,仿佛在看一个从未相识、却又令人心慌的陌生物。
“没事没事,我们可以再找......”阿绿还没来得及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手便被打了回来。小朴带着哭腔,倔强地反驳道:“这就是我......我们的......村子,它......不叫.....田......良,叫......叫白......”
小朴泣不成声,“白浪镇”三个字在泪水中碎成断续的抽噎,怎么也拼不完整。
“白浪镇,是白浪镇。”阿绿半跪下来,用袖子一遍遍轻拭那张湿透的小脸,可刚擦干,新的泪水又汹涌地漫出来,仿佛眸底下有流不尽的泉眼。她慌乱得很,嘴中揣摩着再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脑子却胡乱地转了半天,半句也搜刮不出。
“定是你离开后,镇里生了新变故。”傅杉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平稳冷静,像一块石子投入汹涌的泪潭——小朴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肩膀还在细微地抽动。她的话却还在继续:“你不想亲自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把做坏事的人揪出来,亲手——”她顿了顿,字字清晰,“——揍一顿。”
阿绿抬眼看向她,小朴也抬起泪眼,连傅川也愕然地睁圆了眼睛。傅杉却置若罔闻,目光只紧紧锁着小朴那双红肿却依然清亮如初的眸子,又问了一遍:
“不想吗?”
她向孩子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摊在晨光与泪光之间,等待着。
“——想!”
“啪”地一声,小朴的手毫不犹豫地覆了上来,指尖还沾着泪,却握得用力。泪水骤然收住,只剩鼻尖一点微红,和一道比石匾上的刻痕更坚定的声音:
“我想!”
傅杉手掌一颤,随即也用力地牵起了小朴的肉手,再次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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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磨蹭了大半日,那枚圆日已然冲向她们头顶的天空,日光就这样慷慨地洒向众人,也蒸干了小朴的最后一滴泪水。
不远处,几道身影正快步朝众人靠近,她们迈着大步,一步一瞧,一瞧一停,似乎是在观察着这些在村口莫名停留的几位生人。待只剩几步之遥,她们却原地停住,再不走近半分。但那脖颈还是挺立着,瞪大了眼睛不住地往这儿张望着。
四人终于看清接近的几道身影——共有三人,两女一男,背上皆背着藤条编织的小篓,小篓旁侧有专门为镰刀、小铲打好的绳结,采药物什一应俱全,人人不落。打眼望去,篓中似乎还盛有数量不同,种类不一的草药。阿绿自小跟在叶叔身边,耳濡目染,即便兴致缺缺,未学到什么高深的医术,但分辨草药还是绰绰有余。
阿绿冲三人摇了摇头,目光不自觉落定在小朴身上。小朴牵着傅杉的手,面对阿绿的目光,露出疑惑的神情来,随即轻轻摇晃着脑袋。显然,她并不认识这几位村民。
双方对峙良久,一语未发。终于,几位村民率先打破了寂静。
说话者是其中一位年纪稍长些的女子,她立在两人中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打着整齐的补丁,与身旁二人别无二致。靛青色的棉麻头巾严严实实裹住发髻,边角被山风撩起,显出她被日光晒得微红的脸颊。
“这位......”她刻意挑选着软和的用词,以便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亲切一点,“这位小娃娃哭声很大,诸位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她神态恳切,面上瞧不出一点不怀好意的端倪。四人面面相觑,竟一时不知应如何反应。
三人中的那位年轻姑娘见几人一时未应声,便也往前一步。她面容与那妇人有些相似,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山野稚气,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草药汁液染成淡褐色的手腕。
“诸位放心,我阿娘也是一番好意。”她声音清脆,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几人,“若不嫌弃,不如到家里喝碗水,歇歇脚?就在前头不远。”
话音未落,旁边的男人便立刻开口,声调硬邦邦的,像是在背书:“是啊,就在前头。不过寒舍简陋,怕也招待不周。若是几位另有去处,便也不耽误你们行程了。”
阿绿与傅杉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对母女开口便是关切邀请之意,偏生这男人,语调僵硬,反倒像是一道生硬的逐客令。
思索未果,阿绿与傅杉指尖同时传来轻微的拉扯,两人低头,见是小朴正倒退扯着二人往村中方向用力。那眼睛里明晃晃地投射出来渴望:走吧,去瞧个究竟!
“那就有劳三位了!”阿绿与傅川几乎同时抬头应声,话音落下,两人也略显意外地对视了一眼——这份默契来得有些突然,却也恰是时候。
四人跟随在这一家三人身后,缓缓踱着步子,止不住好奇地往四周打量——村中道路两旁是高高的青石墙,两墙之间的空隙狭长蜿蜒,一路行来,所见青石墙并无过多差别,反倒兴起几丝困意。几人随其走了许久,也未见到别的村民。
阿绿跟得最近,一直瞧着三人背篓里的草药,望出了神。那男人假装随意地往后瞧了瞧,便立马意外地对上了阿绿专注的目光。
阿绿本能地依着燕回村熟络打招呼的方式,回了个笑脸,男人却挤出一个半哭不笑的表情,看得阿绿一怔。
前面三人脚步渐渐紧凑起来,脑袋莫名地凑到一起,一前一后地挤着这狭窄的小巷,似乎在低语什么。阿绿眉头一皱——她分明早已识别了出来,那背篓中的几位草药,分别是:惯生长于田边路旁的马齿苋、于林中茂密阴湿处方才采得的黄精、悬崖边才得见的霍山石斛,还有那短萼黄连,初春分明是采花的好时节,偏偏背篓中却是秋季才足药性的根茎......
日头虽过大半,算来只半日有余。单是阿绿认出的那四味草药,就分别长在高低不同的地势上,更别提悬崖险峻异常——寻常人半日能采得一株半颗已属不易,哪还有余力兼顾其他几种?
若是分头采摘,倒也说得过去。可背篓里的草药却连种类也不分,只胡乱堆作一团。岂非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