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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关 顾惊寒手里 ...

  •   顾惊寒手里的酒坛还在晃悠,笑声刚落一半,沈辞便轻轻摇了头。

      她把暖炉往怀里拢了拢,破军枪往身侧一收,神色客气,脚步却没半分拖沓。

      “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边关弟兄还等着粮草,军心悬不得,耽搁不起。”

      顾惊寒愣了愣,倒也不恼,随手将酒坛塞给身后亲卫,挠了挠头,看向她的眼神反倒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是我没想周全,光顾着庆功,忘了边关的事。既如此,我也不强留,回头让人送批上好的马鞍、箭簇去雁门,算是本王的一点心意。”

      沈辞拱手谢过,没再多说客套话。

      江思玄立在一旁,始终话不多,只在她翻身上马的瞬间,上前递来一方油纸裹好的干粮。

      “路上风寒,垫垫肚子,一路保重。”

      语气清淡,却妥帖得让人挑不出半分不妥。

      沈辞接过,系在马鞍一侧,勒转马头。

      素青劲装被风掀得轻扬,枪上那支赤金樱穗跟着晃了晃,在夕阳里掠出一道细亮的光。

      她没回头,轻轻一夹马腹,坐骑踏着宫门外的青石板,快步奔了出去。

      身后两道目光,一道热烈坦荡,一道温润绵长,都凝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久久没移开。

      此行归关,她没再像进京时那般慢行。

      能换马便换马,能连夜赶便连夜赶,饿了就啃两口干粮,困了便在马背上眯上片刻。马背被磨得发烫,双腿因长时间控马泛起酸麻,她也只是咬咬牙,将缰绳攥得更紧。

      风从耳边刮过,时暖时寒,越往北走,凉意越重,路边刚冒头的嫩芽渐渐被残雪盖住,天地间又慢慢漫开一片苍茫的白。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他们一行三骑,在空旷的天地间疾驰,马蹄踏碎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旷野里传得很远。

      亲卫跟在身后,偶尔劝她歇脚,她只轻轻摇头,手指时不时蹭一下枪柄上的樱穗。

      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像根细绒线,缠在心头,不疼,却总在静下来时,轻轻扯一下。她曾在灯下反复回想,幼时在京城的玩伴,随父征战时遇见的人,却始终寻不到半点关于这樱穗、关于江思玄的清晰记忆,只觉得那双温润的眼眸,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曾这样安静地望着她。

      她不愿深想,只把所有心思,都往雁门关的方向拽。

      粮草掺沙、朝堂非议、李嵩的刁难……桩桩件件,从不是一场金殿演枪,就能彻底翻篇的。李嵩在朝堂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此次被景帝当众驳斥,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往后说不定还会在粮草、军械、兵源上动手脚,雁门关的日子,只会比之前更难。

      这日近黄昏,远处终于露出雁门关蜿蜒的城墙轮廓。

      灰黑色的城墙顺着山势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群山之间,城楼上的旌旗在风中舒展,远远便能看见那个醒目的“沈”字。城垛间隐约可见站岗的士兵,甲胄泛着冷光,守着这道大靖北疆的门户。

      城楼上放哨的士兵最先瞥见那道疾驰而来的身影,先是一怔,揉了揉眼睛确认后,随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是将军!将军回来了!”

      喊声一传十,十传百,原本安静的城门附近,瞬间热闹起来。值守的士兵纷纷探出头,营中的伙夫、马夫也放下手里的活计,朝着城门的方向张望。

      秦锐带着一队亲兵迎出来,玄甲上还沾着未化的积雪,脚步匆匆,脸上满是急切的喜色。苏晚拎着药箱跟在旁,药箱上还沾着些许草药碎屑,显然是刚从伤兵营出来,眼眶微微泛红,攥着药箱带的手都紧了几分。

      再往后,林向晚一身轻便短打,腰间系着装账本的布囊,靠在马边笑着,眉眼间带着惯有的精明利落,身边还跟着两个负责打理粮草商贸的伙计,显然是刚清点完物资。

      沈辞勒住马,翻身而下。

      连日赶路,鬓角沾了碎雪,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冻得通红,嘴唇也泛着淡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沉定,不见半分松散。

      亲卫上前牵过战马,她拍了拍马颈,算是安抚。

      秦锐大步上前,声音敞亮,透着一股子松快。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京里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您在金殿演枪,堵得那群文官没话说,可给咱们边关弟兄,长了大脸!如今营里上下,没人再敢嚼半句闲话,都打心底里认您。”

      苏晚上前,不由分说把一个暖手铜炉塞进她手里,铜炉里盛着烧得通红的炭,暖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一路的寒意。

      “快暖暖,手都凉透了。伤兵营一切都好,我按你之前交代的,每日换药、熬制驱寒汤药,重伤的弟兄都稳住了伤势,没人敢闹事,你放心。”

      林向晚慢悠悠走上前,抱臂一笑,踢了踢脚边的雪粒。

      “将军放心,粮草我已经凑齐了。从边境的商户手里调了一批,又跟附近的部族换了些,虽不算宽裕,撑到下次朝廷派发足够。只是我收到消息,李嵩已经暗中吩咐户部,下次的粮草军械,怕是还要拖延,甚至可能再次动手脚,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沈辞点头,一一谢过众人,没说半句煽情的话,只是轻轻颔首,便跟着众人往军营里走。

      一路走过校场,走过营房,不少士兵探出头来,见了她便恭敬行礼,抬手的动作整齐划一,眼底的信服,比她离开前又重了几分。有年轻的士兵偷偷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敬佩,还有老兵对着她竖起大拇指,低声说着“沈将军好样的”。

      她没驻足,径直朝着伤兵营走去。

      伤兵营设在军营西侧,避风且干燥,苏晚提前让人烧了地龙,屋里暖烘烘的,弥漫着草药与烈酒的味道。受伤的士兵或躺或坐,见到沈辞进来,纷纷想要起身行礼,被她抬手拦下。

      “都歇着,不必多礼。”

      她走到一个腿中箭伤的老兵面前,蹲下身,轻轻掀开裹在腿上的纱布。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化脓发炎,只是周围的皮肤还有些红肿。苏晚站在一旁,轻声解释着用药的情况,她认真听着,时不时伸手按一按伤口周围,听老兵闷声应着痛感。

      一路查探下来,数十名伤兵的情况她都记在心里,换药、滋补、静养的事宜,一一叮嘱苏晚,语气平和,事无巨细。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只是像对待自家弟兄一般,耐心又妥帖。

      伤兵们看着她,眼底满是感激。在这之前,从未有过将军会亲自踏足伤兵营,一一查看伤势,这般待兵如亲,也难怪短短时日,便能让整个雁门关的将士心服口服。

      从伤兵营出来,她又去了校场。

      此时正是操练的时辰,士兵们手持刀枪,喊着号子操练,步伐整齐,枪势凌厉。秦锐跟在一旁,汇报着操练的进度,还有近期的巡城安排。

      沈辞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校场,很快便发现了几处问题。有新兵的枪势虚浮,发力不对,还有队列的衔接不够流畅,巡城的轮岗安排也有疏漏。

      她没有当众呵斥,只是走下台,走到那名新兵面前,亲手纠正他握枪的姿势,指尖落在他的手腕上,轻轻一拧,示范着正确的发力方式。

      “枪要扎稳,力从腰起,不是单靠手臂蛮力,不然上了战场,一招便会被敌人破了招式。”

      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新兵听得满脸通红,连忙点头照着练习,不过片刻,枪势便稳了不少。

      周围的士兵看着,纷纷聚拢过来,她便借着这个机会,简单示范了几招基础的防身枪法,没有花哨的招式,全是战场上最实用的杀招,简单易懂,极易上手。士兵们学得认真,喊杀声比之前更响亮,整个校场都透着一股昂扬的气势。

      操练结束,她又回到中军帐,翻看堆积的军报。

      案几上的军报堆得老高,有各地斥候送来的消息,有附近部族的往来信函,还有朝廷下发的文书。她坐在案前,破军枪靠在一旁,赤金樱穗垂落,轻轻晃动。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斥候密报,眉头微微蹙起。

      密报上写着,北疆蛮族近日在边境集结,部落的青壮年纷纷拿起兵器,在关外百里处演练,行踪诡秘,似乎有异动的迹象。往年这个时节,蛮族早已因大雪封山,安分守己,今年却这般反常,显然是心怀不轨。

      她指尖轻轻敲着案几,沉默不语。

      朝堂的掣肘还在,关外的蛮族又有异动,两边夹着,这雁门关的分量,压得人心口发沉。

      秦锐站在一旁,见她神色凝重,也不敢多言,只是安静候着。

      直到夜色渐深,林向晚再次走进中军帐,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跟她商议粮草储备、商贸往来的细节,还有如何应对户部的刁难,提前储备过冬的物资。

      两人商议了近一个时辰,敲定了从边境部族换购粮草、私下打造军械的计划,林向晚才拿着账本离去。

      帐内只剩她一人,烛火摇曳,映着她清冷的侧脸。

      她起身,揉了揉酸胀的脖颈,走到帐外。

      入夜后,风雪又起。

      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微微发疼。沈辞卸了战甲,换了身素色短打,独自登上城楼。

      夜里风大,吹得城楼上“沈”字大旗猎猎作响,旗角拍打着城垛,发出啪啪的声响。城墙上的士兵手持兵器,笔直地站着,即便风雪刺骨,也没有半分懈怠。

      她靠在城垛边,取出破军枪,就着清冷的月光,一下下擦拭枪身。软布划过玄铁枪身,擦去上面的灰尘与积雪,枪身渐渐泛出冷亮的光,枪尖的锋芒,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枪穗被风卷得翻飞,赤金樱纹在暗夜里,泛着极淡的光。

      她擦着擦着,动作渐渐慢了。

      目光往南方京城的方向望了片刻,又缓缓收回,落在脚下厚厚的积雪上。雪地上有士兵巡逻的脚印,密密麻麻,延伸向远方,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远处雪山连绵,沉在漆黑里,望不见尽头,也望不见雪山背后,藏着的暗流。蛮族的营帐,或许就扎在那片黑暗之中,虎视眈眈地盯着雁门关,盯着大靖的疆土。

      蛮族的动向,朝堂的算计,人心的起伏……都裹在雁门关的风雪里,沉沉落着。

      苏晚端着一碗热姜汤走上城楼,脚步轻轻,生怕打扰到她。

      “将军,夜里风大,喝碗姜汤驱驱寒吧。”

      沈辞接过姜汤,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苏晚站在她身边,望着远处的雪山,轻声开口。

      “昭昭,我知道你心里压着事,可你也别太拼了。你才十六岁,若是在京城,本该是赏花扑蝶的年纪,何苦要守着这漫天风雪,扛着这么重的担子。”

      沈辞抿了一口姜汤,指尖扣着碗沿,没说话,只望着关外茫茫的雪色。

      她是沈家人,沈门三代将门,满门忠烈,父亲年迈,兄长早夭,这雁门关,这大靖疆土,本就该她守着。

      苏晚见她不说话,也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夜巡的斥候快步登上城楼,单膝跪地,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凝重。

      “将军,关外发现蛮族暗哨,数量不多,一直在窥探我军布防,属下等人已经将其驱逐,但怕是用不了多久,还会有更多动静。”

      沈辞握着姜汤碗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她抬头,望向关外漆黑的夜色,风雪依旧呼啸,仿佛已经能听见蛮族战马的嘶鸣,能看见漫天烟尘中,敌军压境的模样。

      风还在卷着雪,城楼上的旗,依旧没停。

      一碗姜汤见了底,心底刚暖起来的几分热意,又慢慢凉了下去。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已经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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