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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路归途 观澜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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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澜亭的争执与摔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撷芳园中激起千层浪。
林清风负气离去,江云起怒而离席,这出不合的戏码演得逼真无比,成功转移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也让三皇子江云睿一时惊疑不定,未能立刻做出反应。
趁着众人议论纷纷、尚未回过神之际,江云起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宁昌侯府。
他没有乘坐自己那辆标志性的皇子车驾,而是迅速闪入一条僻静小巷。
早已候在此处的墨影立刻牵来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快马,以及一辆极为普通、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
“殿下,林郡主的车驾已从侧门离府,正朝将军府方向而去,春桃姑娘在车上。属下已命人暗中护送。”墨影低声道。
“嗯。”江云起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复方才离席时的沉郁,眉宇间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
“追上去,将郡主转移到我们的马车上。”
“是!”墨影领命,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巷口。
江云起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暮色笼罩的街道。他抄了近路,很快便在一个无人的街口,遥遥看到了前方那辆正朝将军府方向行驶的、属于将军府的普通马车。
他策马从斜侧里冲出,精准地拦在了马车前方。
“吁——!”将军府的车夫吓了一跳,连忙勒住缰绳。
马车帘子掀开,露出春桃惊疑不定的脸,待看清马背上的人是江云起时,更是愕然:“七、七殿下?”
“郡主何在?”江云起声音急促,目光扫向车厢。
车厢内,林清风正倚靠在车壁,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脸颊潮红得吓人,呼吸急促而紊乱,眼神已然开始涣散。
那枚朱红丹药的效力正在飞速消退,被压制的药力如同反噬的猛兽,以更凶猛的姿态卷土重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能勉强维持一丝对外界的感知。
“郡主她……”春桃急得眼泪直流,不知该如何解释。
江云起只看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药力反扑得极猛。
“换车。”他当机立断,翻身下马,对身后紧随而至、驾着那辆青布小车的另一名心腹侍卫道,
“墨影,你带春桃姑娘,驾原车回将军府,务必悄然入府,告知林夫人,郡主一切安好,暂由本王看顾,让她不必担心,闭门谢客即可。”
墨影抱拳:“属下明白!”
“殿下,郡主她……”春桃不放心。
“本王自会保她无恙。”江云起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隔着车帘,对车厢内已然意识模糊的林清风低声道:“林清风,是我,江云起。”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名字,或许是那声音里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林清风涣散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碎的回应。
江云起不再犹豫,掀开车帘,小心地将几乎瘫软的林清风拦腰抱起。
入手是滚烫得不正常的体温和轻颤不止的身躯,他眸光一暗,手臂却稳如磐石,迅速将她转移到那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上,安置在铺了软垫的车厢内。
“去别院。”他对充当新车夫的另一名暗卫低喝。
“是!”
青布小车立刻调转方向,朝着与将军府截然相反的、京城东南角一处静谧区域疾驰而去。墨影也驾着将军府的空车,载着惴惴不安的春桃,继续驶向将军府。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街道两旁偶尔掠过的灯笼光影,明明灭灭地映照进来。
林清风的意识在灼热与冰冷的撕扯中浮沉。她感觉自己在无边的火海里挣扎,又时而如坠冰窟,陌生的渴望与羞耻感交织,几乎要将她吞噬。
唯有身侧传来的、那缕清冽如雪松般的冷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药草苦味,如同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让她在混沌中保留着一丝微弱的清明。
“热……好热……水……”她无意识地呢喃,胡乱地拉扯着自己的衣襟,额发早已被汗水浸透。
“忍着点,很快就到。”江云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克制。
他伸出手,隔着衣袖,紧紧握住她试图乱抓的手腕,另一只手则快速取下自己腰间悬挂的一个小巧玉瓶,拔开塞子,凑到她鼻端。
一股更加清冽提神的寒气涌入鼻腔,让林清风的躁动稍微平复了半分,但体内的邪火并未减弱分毫。
“江……云起……”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一个朦胧而熟悉的身影轮廓,还有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担忧与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我。”他应道,声音有些发紧。
看着她这副备受折磨、全然依赖却又懵懂无知的样子,他心中五味杂陈,愤怒于下药者的歹毒,怜惜她的遭遇,更有一种陌生的、揪心的痛楚蔓延开来。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她几处安神镇静的穴位。
微弱的刺痛感传来,林清风闷哼一声,神智又清醒了少许,也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不同于她滚烫肌肤的微凉温度,以及那稳定而令人安心的力道。
“这到底是什么毒……”她喘息着,眼中满是痛苦与困惑。
“若我没猜错,是西域传入的一种极阴损的秘药,名唤‘缠丝’。”
江云起一边用银针帮她疏导紊乱的气血,一边低声解释,语速很快。
“此药本身无色无味,需借特殊引子催发。那醉芙蓉的花香,便是其中一味引子。下药之人,需先将药引提前下在目标身上,待目标闻到此花香,两相作用,药力才会爆发。所以旁人无事,唯有你……”
“一定是那个宫女……”林清风立刻明白,心中恨极,“那……有解药吗?”
她感到那银针刺入的地方,带来些许清凉,但相对于体内肆虐的火焰,只是杯水车薪。
江云起手下动作不停,眸色却更沉:“有。但此药解方罕见,一时难寻。我已派惊蛰去寻一人,他或许有办法。在此之前,需得用其他方法,尽量帮你压制疏导,减轻苦楚。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她潮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耳根微热,但语气依旧沉稳专业,“过程或许会有些……难熬,你需尽量放松,信我。”
林清风看着他专注而认真的侧脸,感受着他指尖稳定地在自己穴位上或轻或重地按压、捻转,带来一阵阵或酸或麻或胀、却又奇异地缓解着燥热的触感。虽然他语焉不详,但她本能地相信,他不会害她。
“我信你。”她闭上眼,努力放松紧绷的身体,将所有抵抗的意志,都交付于那缕清冷的雪松香,和那双稳定施针的手。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飞速行驶,车厢内,只有她压抑的喘息和他偶尔调整银针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与细微的缓解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一处幽静的宅院后门停下。此处并非江云起常居的皇子府,而是他名下的一处隐秘别院,平日只有少数心腹打理。
江云起抱起已近乎半昏迷的林清风,快步走入早已准备好的、燃着安神香、置有冰盆的静室。
他将她小心安置在铺着柔软凉簟的榻上,对等候在此的一位身着布衣、面容清矍的老者颔首:“孙先生,有劳了。”
这位孙先生是他暗中网罗的一位医道圣手,尤擅解毒与疑难杂症,平日里深居简出。
孙先生上前,仔细为林清风诊脉,又查看了她的眼睑舌苔,神色凝重:“确是‘缠丝’之毒,且药力极猛,已深入血脉。寻常针药,只能暂缓,无法根除。若要解毒,需以金针渡穴之法,辅以老朽特制的‘寒潭清露’药浴,强行逼出药性。只是此法极为耗损元气,过程也……痛苦异常,郡主如今身子虚弱,恐有风险。”
“别无他法了吗?”江云起沉声问。
“除非能在两个时辰内,寻到真正的解药‘冰魄雪莲丹’。”孙先生摇头,“否则,金针药浴是唯一途径。迟了,恐伤及心脉根本,甚至……”
江云起看着榻上因痛苦而蜷缩颤抖的林清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惊蛰去寻皇叔,至今未有消息。皇叔行踪飘忽,能否及时找到解药,尚未可知。
“用金针药浴。”他声音斩钉截铁,“孙先生,务必尽力,保住她性命元气。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老朽定当尽力。”孙先生肃然道,立刻开始准备。
就在孙先生调配药浴、准备金针之时,墨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外,对江云起低语了几句。
江云起眼神一寒,走出静室。
“殿下,三皇子离开侯府后,并未回府,而是去了城西一处私宅。我们的人暗中探查,那私宅内似有异动,隐约听到提及‘将军府’、‘搜’等字眼。另外,我们安插在三皇子府的眼线传来消息,三皇子回府后,大发雷霆,摔了东西,并密令手下,加紧盯梢将军府动静,尤其留意是否有‘生面孔’或‘药材’出入,似乎……是想确认郡主是否真的无恙,或是在等什么。”墨影快速禀报。
江云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他这三哥,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派人盯梢将军府,一是想确认林清风是否真的“无恙”,若她迟迟不露面或府中有异动,便可坐实她“中毒”;二是想看看,是否会有人送解药上门,顺藤摸瓜。
“他想等,就让他等着。”江云起冷冷道,“加派人手,暗中护卫将军府,绝不能让任何人以任何借口靠近探查。另外,将我们回别院时可能留下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在惊蛰带回解药或孙先生施救完毕之前,此地绝不可泄露。”
“是!”
“还有,”江云起眸光幽深。
“既然三哥对药材如此感兴趣,不妨……送他一点惊喜。想办法,让他的人无意中发现,他派去盯梢将军府的一个小头目,怀里藏着来自西域的、与缠丝药性有些关联的香料。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他们自己人不小心露了马脚。”
墨影眼中精光一闪:“属下明白!” 这是要反将一军,制造混乱,转移视线,甚至可能让三皇子惹上一身骚。
他看着榻上那个在痛苦中挣扎的纤细身影,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林清风,坚持住。
夜色,愈发深沉。别院静室内的救治刚刚开始,而京城各方的暗流,已随着三皇子的下一步动作,变得更加汹涌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