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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手术室外的七小时 方材手术中 ...

  •   (一)文婧是在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注意到那个年轻人的。
      她端着托盘从护士站出来,托盘上是几杯给家属送的水——这是肿瘤科的老传统,手术日家属等候区要备好温水,有些家属一等就是一整天,水都忘了喝。她走过走廊的时候,目光扫过等候区那一排塑料椅。大部分家属都是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的,有人看手机,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小声交谈。只有一个人是单独坐着的。
      那个年轻人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他的坐姿很直,背不靠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放在博物馆里的雕塑——好看的,但也是冷的。他的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文婧注意到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屏幕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术室的门上。
      文婧走过去,从托盘上拿了一杯水,放在年轻人旁边的扶手上。“先生,喝口水吧。”年轻人转过头来。文婧看见了他的脸——很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大概二十出头。五官很深,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锋利。是一张好看的、但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脸。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眶微微泛红,眼底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
      “谢谢。”年轻人说。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文婧没有马上走。她站在旁边,假装整理托盘上的纸杯,余光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她做护士长六年了,见过太多手术室外的家属——哭的、闹的、瘫在地上的、来回走不停的、一根接一根抽烟的。但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那种安静让人害怕,因为你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您是几号病人的家属?”文婧问。
      “3号,姜芽。”
      文婧点了点头。她知道姜芽——肿瘤科这几天都在议论这个病人。不是因为病情有多特殊,是因为他的主治医生是方材,而方材亲自做这台手术,亲自做了术前谈话,亲自制定了化疗方案。方材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医生,但他也很少对某一个病人投注这么多的注意力。
      “方主任主刀,您放心,”文婧说,“他是我们科最好的。”
      年轻人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表,棕色的皮表带,磨得发白了,边缘起了毛。表盘上有好几道划痕,最深的在十二点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刮过。表蒙子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边缘翘起来了,沾着灰。
      文婧的目光在那块表上停了一下。她认得这块表——不是认得款式,是认得那种磨损的程度。一个人要把一块表戴多少年,才能让它变成这样?
      “你和方医生很熟吗?”文婧问。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像闲聊,像护士长对家属的例行关心。
      年轻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不熟,”他说,“小时候邻居。”
      文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端着托盘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年轻人又恢复了那个姿势——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手术室的门上。像一尊雕塑。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熟”的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手术室的门。那种眼神不是家属对医生的信任,是那种——把命交到你手上、把心也交到你手上的、全部的、毫无保留的、孤注一掷的注视。
      文婧走回护士站,把手里的托盘放下。她坐下来,翻开值班记录本,拿起笔,但写了两个字就停了。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六年前她刚到肿瘤科的时候,方材还是住院医师,轮转到这里。她第一次见他是在更衣室门口,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沓病历,低着头走路,差点撞到她。他说“对不起”,声音很低,没有抬头看她。后来她才知道,方材看人的时候永远是直视的、坦荡的、不躲不闪的。但那天他没有看她,因为他在看手表。
      一块旧表,棕色表带,银色表盘,蓝色指针。
      他总是在看那块表。查房的时候看,写病历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有时候做完一台大手术、摘下血淋淋的手套,第一件事不是擦汗,是抬起手腕看那块表。有一次文婧忍不住问了一句“方主任,你这块表戴了很久吧”,方材正在写医嘱,笔尖停了一下,说“嗯,十年了”。文婧问“谁送的”,方材没有回答。他继续写医嘱,写了几个字,又停了,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是方材唯一一次在她面前提起那块表的来历。也是唯一一次,她在方材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她无法定义的表情——不是冷,不是热,不是喜,不是悲,是那种——把一个人放在心里放了太久、放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放到了不提会疼、提了也会疼的、说不清楚的表情。
      文婧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她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在感情里有一个好处——她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喜欢方材,从六年前就喜欢了。科室里的人都知道,方材自己大概也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回应过。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他的心里没有位置了。那个位置被一个人占了,占了很久,占了十年,占了那块表戴着的每一天。文婧没有问过那个人是谁。但今天,她好像知道了。
      (二)下午两点,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
      等候区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手术结束,被推回病房,家属跟着走了。有人被叫去谈话室,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扶着墙站了很久。只有那个年轻人没有动过。他一直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没有去上厕所,没有去抽烟,没有去吃饭。他面前那杯水还是满的,一口没喝。
      文婧又经过了一次。她看见年轻人低着头,双手交握,拇指在左手腕的表盘上反复摩挲。
      她走回护士站,犹豫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手术室的号码。
      “手术室。”
      “我是护士长。3号手术,方主任那台,大概还要多久?”
      那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查记录。“预计还有两到三个小时。方主任刚做完切除,现在在清扫淋巴结。”
      “病人情况怎么样?”
      “很稳定。方主任状态也很好,刚还跟麻醉师开了个玩笑——他平时不怎么开玩笑的。”
      文婧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等候区的方向,想了想,又倒了一杯水,端着走过去。
      “姜先生,”她把水放在年轻人面前,“手术大概还要两三个小时。方主任让我转告你,病人情况很稳定,你不用太担心。”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但眼神很清醒,没有涣散,没有迷茫。
      “方主任让你转告的?”他问。
      文婧顿了一下。方材没有让她转告任何话。但她在肿瘤科干了六年,知道什么时候该替医生传一句没有说过的话。有时候,家属需要的不是信息,是 reassurance——是有人告诉他们,里面的人在替你守着,你的担心不是一个人的。
      “对,”她说,“他说一切顺利,让你放心。”
      年轻人点了点头,低下头,手指继续摩挲着表盘。
      文婧转身走了。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她——
      “他做手术的时候,会紧张吗?”
      文婧停下来,转过身。年轻人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表盘上。
      “方主任做手术从来不紧张,”她说,“他的手很稳。”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文婧。那双眼睛里的冰裂开了一条缝——不是碎,是裂。从最深处开始,一条细细的、蜿蜒的裂缝,像冬天湖面上第一个行人踩下去时发出的那种脆弱的、危险的、但又是不可避免的裂痕。
      “那就好。”他说。
      文婧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冬天,科室年终聚餐,大家喝了点酒,有人起哄问方材“方主任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方材端着酒杯,想了很久,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等一个人不需要借口”。大家都笑了,说方主任喝多了说胡话。但文婧没有笑。因为她看见方材说那句话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表。那一刻她就知道,方材心里那个人,不是“曾经有过”的,是“一直都在”的。此刻,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手腕上那块磨损严重的旧表,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摩挲表盘的拇指,听着他问“他做手术的时候会紧张吗”——她什么都明白了。
      “他会没事的,”文婧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也真诚了一些,“方主任不会让他有事的。”
      年轻人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但不想承认的、勉强的、带着一点苦涩的弧度。
      “谢谢。”他说。
      文婧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她走回护士站,坐下来,拿起值班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她停了笔,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她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方材的时候,他低着头看表的样子。她想起这六年来,方材每一个独自值班的夜晚,每一台做到凌晨的手术,每一次在办公室里开着灯改论文到天亮。她想起他那间办公室的抽屉里,有一本蓝色硬壳的日记本,他从来不让人碰。
      她曾经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只要她等得够久,陪得够久,方材总有一天会回头看她一眼。但今天她知道了——有些人的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曾经”,是“永远”。不是“过去了”,是“一直都在”。不是“可以等”,是“等不了,因为从来没有离开过”。
      文婧低下头,在值班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3号手术,患者家属情绪稳定。”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手术室门开合的唰唰声。她想,也许她该放手了。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她终于看清楚了——方材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她的位置。那个位置,在很多年前就被一个人占了,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
      (三)下午三点二十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方材,是一个巡回护士。她手里拿着一份单子,看了一眼等候区,目光扫过那些家属,最后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3号家属。”
      年轻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快到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十公分,金属椅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护士走过来,把单子递给他。“方主任让我出来跟你说一声,手术很顺利,肿瘤完整切除了,病人马上转入ICU观察,明天转回普通病房。”
      年轻人接过单子,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方主任特别叮嘱的——‘告诉3号家属,一切顺利’。”
      年轻人愣住了。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单子,手指攥得很紧,纸面被捏出了褶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一次说出了声——
      “他没叫号吗?”
      护士摇了摇头。“没叫号。他说‘3号家属’。”
      年轻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单子。单子上是手术记录,字迹潦草,是方材的笔迹——他认得那个字迹,从小就看,看了十几年。手术名称、麻醉方式、手术经过、术中发现、术后诊断,每一栏都填得满满的,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在“手术者”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方材。
      他把单子叠好,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谢谢。”他说。声音哑了。
      护士走了。手术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年轻人站在椅子前面,没有坐下。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文婧站在护士站后面,远远地看着他。她没有走过去。她知道,有些眼泪是不应该被人看见的。她转过身,假装在整理药品,给他留了一个背影,留了一个可以哭的空间。
      (四)下午四点,方材从手术室出来。
      他换下了手术服,穿着白大褂,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被手术帽压了一天,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搭在眉毛上。他的眼下有很重的青黑色,但眼神很亮——不是那种亢奋的亮,是那种做完一台漂亮的手术之后、心里踏实的、安心的亮。
      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护士站,不是更衣室,是等候区。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的。椅子上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水,和一台合上了的笔记本电脑。
      方材的目光在空椅子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看见了——走廊尽头,窗户旁边,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人背对着他站着。那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是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束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金色的光。
      方材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很轻。他走到那个人身后,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穿白大褂的,一个穿西装的,影子挨在一起,像小时候走路的时候,一个走在右边靠后半步的位置。
      “姜籽。”方材说。
      姜籽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了,鼻尖红了,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已经干了的泪痕。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左边那个酒窝,深深的,盛着从云层缝隙里挤进来的那一束阳光。
      “方医生,”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辛苦了。”
      方材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又移动了一寸,久到那束阳光从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移开,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金灿灿的,像一条小小的河。
      “不辛苦,”方材说,“应该的。”
      姜籽点了点头。
      “你写报告还是这样,”他说,声音轻了一些,“字还是那么潦草。”
      方材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看懂了?”
      “看懂了。从小就看你写的字,看不懂也得看。”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风把远处的树叶吹得沙沙响。方材低下头,看着姜籽左手腕上那块表。表盘上的蓝色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一格一格的。
      “等了多久?”方材问。
      “七个半小时。”
      “吃饭了吗?”
      “不饿。”
      “水呢?”
      姜籽没有说话。方材看了一眼等候区那把椅子上那杯没动过的水,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这样,”他说,“一紧张就不吃不喝。小时候考试就这样,考之前一天不吃饭,考完了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姜籽的耳朵红了一下。很浅,很快,但方材看见了。方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浅,很淡,像冬天里第一缕阳光。
      “明天他转回普通病房,”方材说,“术后恢复大概一周到两周。病理报告要等一周才能出来,到时候我们再定后续的治疗方案。”
      姜籽点了点头。“好。”
      “你今天回去休息一下。ICU有护士守着,你进不去的。在这里坐着也没用。”
      “我在这里坐着就好。”
      方材看着他。姜籽的目光很坚定——和十年前在窗台下面等他等到睡着了一样,和十年前在暴雨夜里发着高烧攥着他的衣领说“哥哥别走”一样。方材没有再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递过去。
      “值班室,306,你去躺一会儿。有事我打你电话。”
      姜籽接过门禁卡,看了看,握在手心里。
      “方材,”他说,“你的白大褂,我洗好了,在病房的柜子里。”
      方材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里,姜籽把他的白大褂哭湿了肩膀。他把那件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后来忘了拿。第二天去查房的时候,白大褂不见了,他以为被保洁收走了,就没有再找。
      “你洗的?”
      “嗯。手洗的。怕机洗把布料洗坏了。”
      方材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姜籽帮他洗过校服,洗得不太干净,领口的污渍还在,但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他的枕头旁边。想起姜籽的手很小,搓衣服的时候手指泛红,指甲缝里会有肥皂泡。想起他说“你不用帮我洗”,姜籽说“我想洗”。
      “你一直这样,”方材说,“什么都想自己来。”
      姜籽没有回答。他把门禁卡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方材。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一米——手术台的宽度,病床的宽度,一张桌子刚好能放下的宽度。
      “方材,”姜籽说,“谢谢你。”
      方材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是医生,这是我的工作。”
      “不是谢你这个,”姜籽说,“是谢你——你等了。”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方材的呼吸声——深了一下,又浅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我也等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被一米的距离隔着。阳光从缝隙里涌进来,把走廊照得金灿灿的。方材的白大褂在阳光里变成了暖白色,姜籽的西装变成了浅灰色。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挨在一起,是两条长长的、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分不清你我的人形。
      文婧站在护士站后面,远远地看着他们。她看见了方材嘴角那一抹笑——不是客气的、职业的、医生式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带着一点疲惫但很满足的笑。她看见了那个年轻人手腕上那块旧表,和方材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同时闪了一下光。同一款表,同一年出厂的,同一对蓝色指针,在同一秒里,同时跳了一下。
      文婧把药品整理好,关上柜门。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方材和那个年轻人还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一米,谁也没有走近一步,谁也没有退后一步。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不重,但落下来的时候,是有声音的。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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