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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起灵 天光将破未 ...

  •   天光将破未破,终南山的雾气比昨夜更浓,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白生生尸蜡。
      沈不惊将最后一根“鸣金针”收入药箱。
      她转过身,指尖摩挲过怀里那枚赤红如血的官印。那是昨夜入山前,禁军统领亲自按在她手心里的死命令。

      “沈不惊,接了这官印,你就得还朝廷一个‘活口’。”
      统领的声音带着股子不容置喙的杀伐气。

      大唐病了,贞元末年的长安,怪事如野草疯长:
      入土的贵戚破棺走尸,皇陵深处夜夜传出令人齿冷的磨牙声。
      钦天监那帮老道官咬定,是百年前被肢解的那位“李惟一”怨气太重,生生冲撞了龙脉。
      皇室要沈不惊接骨,并非慈悲,而是要把散落在各处的怨气,通过这具漆壳“接骨归原”。
      等他魂魄归位、神骨凑齐的那刻,便是一把大火,让他连同那百年的怨恨,彻底烧成灰烬,以绝后患。

      事成,赏金万两;事败,沈家接骨铺满门抄斩。

      沈不惊没得选,她从一开始,就是提灯走在悬崖上的那个人。

      “沈姑娘,马……马车备好了。”
      官兵的声音从庙外传来,打着惊惧的颤音。
      沈不惊起身,随手拍落裙摆上沾染的一点碎金,冷声道:“进来,抬人。”
      两个官兵硬着头皮跨过那道腐朽的门槛,手里抬着一副加固过的黑木担架。
      就在两人的指尖触碰到李惟一的一瞬间,殿内垂落的数千根铁链齐齐发出一声凄厉、尖锐的鸣响,仿佛整座大殿都在这一刻惊醒。
      “鬼……有鬼啊!”
      官兵手心一软,担架猛地歪斜。
      沈不惊眼神陡然一厉,一步跨上前,在李惟一那截因失去支撑而向下栽倒的脖颈落地前,稳稳将其托住。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具躯壳。

      比生铁还沉,比冰川还冷。
      但在那股寒意下,沈不惊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极其柔软的凹陷——那是李惟一喉间的一处破洞。

      那里空空如也,他的舌骨不见了。

      沈不惊的脸色在这白生生的雾气里,瞬间白了一寸。

      不仅是舌骨,昨夜在那荒庙残灯下的彻查,让她惊觉这位废太子的十二块大骨中,竟有四处被百年前的妖道偷梁换柱,生生剜去真骨,塞进了浸透邪血的桃木与恶咒。
      “这帮利欲熏心的蠢货。”
      沈不惊低声咒骂。

      朝廷要她“接骨封怨”,可若骨不全,怨魂便如无底的漏瓶,根本锁不住。
      一旦李惟一在修复中因为残缺而“走煞”,第一个被咬断脖子的,绝不是坐在龙椅上的贵人,而是她这个近身提刀的接骨匠。
      她不仅要为了赏钱帮他收骨,更是为了在这一场皇室博弈中,给自己争一条活路。
      她救他,不是发慈悲,是在这泼天的皇室博弈里,给自己争一条活路。

      “走。”
      沈不惊托着他的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戾。

      马车就停在乱石堆旁,厢底垫满了柔软干燥的稻草。沈不惊扶着李惟一坐稳,让他清瘦的脊梁靠在冰冷的厢壁上。
      马车剧烈颠簸,车轮碾过碎石,李惟一那颗低垂的头猛地歪向一侧,不偏不倚,正好抵在沈不惊的肩膀上。
      冰冷的漆皮隔着衣衫渗入她的骨缝。
      她面无表情地从药箱最隐秘的底层,抽出了一卷几乎被血浸透、发黑发硬的黑色绢帛。

      那是沈家先祖在百年前被灭口前,用指尖残血在大腿内侧生生拓下来的《肢解注记》。上面没有画骨,只有密密麻麻、如蝇头般的朱砂小字,记录着那四块神骨被肢解后的去向:

      “舌骨入卫府,制笛以噤百鬼。”
      “心骨沉太液,锁龙脉于深渊。”
      “尾闾镇龙椅,令逆臣永跪伏。”
      “指骨散人间,为权贵弄清玩。”

      沈不惊盯着这卷绢帛,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李惟一,你当我是发了善心来救你?”

      沈不惊自嘲地勾起嘴角,目光落在绢帛末尾那一行浸透了诅咒的黑字上
      ——“沈氏后人,需集齐此四骨还于故主,方可解满门骨碎之劫。”
      原来,百年前参与肢解李惟一的匠人,晚年无一不发疯惨死,后代更是活不过而立之年。沈不惊的父兄,皆是在最壮年的岁数,全身骨骼莫名寸断,软得像滩烂泥,哀号七日才咽气。
      “收不回你的骨头,我也得死。”
      沈不惊将绢帛贴身收好,眼神冷冽如出鞘之刀。
      “朝廷要烧了你来镇压邪祟,我要收了你来保我的命。咱们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两具活死人。”

      马车碾过长安广安门的青石板,发出一连串沉闷的轰鸣。
      车厢外,巡城的武侯正高声喝令行人避让,长街的喧嚣穿透厚重的垂帘,像是不属于这人间的杂音。
      车厢内,沈不惊死死按住李惟一那具残缺不全、却又重若千钧的躯壳。
      “所以,我得带你一块一块地收回来。哪怕是去刨了当今权贵的祖坟,我也得把你凑齐了。”

      她知道,这《肢解注记》上的每一个字,对应的都是长安城里的一座深宅大院,亦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泥潭。
      想要那截舌骨,她就得先去会一会那个权倾朝野、每晚都要听“骨笛”入睡的卫国公。
      “坐稳了,殿下。”
      沈不惊凑近李惟一那只空洞的耳廓,声音沙哑且决绝,“这第一笔债,咱们去卫府收。”
      马车猛地加速,如一柄钝刀,生生冲进了那座被夕阳染得血红的雄伟城池。

      长安,平康坊西。
      卫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紧闭,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密不透风的伤口。
      府邸上空盘旋着几只秃鹫,沉甸甸地压在云头上,双翼搅动着浓腥的死气,久久不肯散去。

      “下车!按府里的规矩,官家的车不能入二门。”守门的家丁斜着眼,手里攥着一截包了金边的马鞭,那是卫家凌驾于王法之上的傲慢。
      沈不惊揭开帘缝,半张脸隐在青油伞的阴影里,语调极平:“大明宫里出来的东西,你也敢拦?”
      她抖手扔出那枚赤红如血的禁军官印,家丁瞧清那印上的龙纹,脸色骤变,连滚带爬地开了偏门。

      马车辚辚驶入,最终停在一处阴冷的影壁后。沈不惊没有急着下车,她转身面向车厢深处。
      李惟一依旧静静靠在厢壁上,任由颠簸。
      “在这儿等着。”
      她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块浸透了九和香生漆的黑绸,严严实实地盖在了李惟一的脸上,只留出那一对被长睫覆住的、紧闭的眼轮廓。

      这是接骨匠的规矩——“封面”。

      不能让他在神骨修复前,看见这长安城的泼天繁华与腌臜人心,否则那积压百年的怨气,会瞬间冲破漆壳,拉着全城人陪葬。

      沈不惊最后紧了紧绸布的边缘,提着药箱,孤身踏入了卫府那粘稠的暮色中。
      两个卫府侍卫抬着一副铺了厚重黑毡的担架迎上来。
      他们避开目光,不敢窥视车厢内那尊不知是神是鬼的东西,只在沈不惊的冷声指挥下,将封了面的李惟一抬入影壁后的一间偏殿。
      “沈姑娘,国公爷在内堂候着呢。”老管家皮笑肉不笑地引路,苍老的嗓音里透着股子阴沟里的潮气。
      沈不惊掠过李惟一那具死寂沉沉的躯壳,指尖在药箱边缘压出一道白痕,这才转身踏入卫府深处

      卫府内堂。
      这里焚着极其浓郁的郁金香,却压不住那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陈腐味。
      卫国公盘踞在高位上,老脸枯如败橘,怀里揉弄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
      而他那双干瘪的手心,正病态地摩挲着一截通体晶莹、白若羊脂的短笛。
      那就是“噤蝉”。李惟一的舌骨。

      “沈家丫头,钦天监说你能修补这尊‘像’,本公才准你登门。”卫国公掀起浑浊的眼皮,贪婪在笛身上流转,“可这‘噤蝉’是老祖宗传下的镇宅宝物。钦天监让你‘修’,可没说让你‘取’。”
      沈不惊面无表情地打开药箱,柳叶刀与攒心钉一字排开,在跳动的火光下划开冷冽的寒芒。
      “这笛子,已经咬掉了国公爷半条命。”
      沈不惊抬眼,目光如利刃剖开对方的虚张声势,“钦天监只管龙脉稳不稳,不管你卫家人的命长不长。国公每晚吹奏此笛,是否觉得五脏六腑如万蚁噬骨,咳出的痰中……总带着股子烧纸灰的味道?”
      卫国公手心一颤,怀里的波斯猫尖叫一声,被他生生揪断了一撮白毛。
      “胡言乱语!”

      “这舌骨里憋着百年前的一口恶气。他生前被噤声,死后便要借国公的肺腑来吐这口气。”
      沈不惊步步紧逼,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幽幽荡开,“国公若是不信,大可再听一回这‘仙乐’。”
      她猛地欺身向前,在卫国公惊愕的瞬间,修长的指尖在那晶莹骨笛上重重一弹。

      铮——
      一声凄厉的、不属于人间的空鸣在大堂内骤然炸响!

      那白若羊脂的骨笛上,竟无声无息地渗出一缕细若红丝的血痕,顺着卫国公颤抖的指缝缓缓粘稠淌下。
      “血……它出血了!”
      卫国公惊恐万分,将那价值连城的“噤蝉”如火炭般狠狠掼在地上。
      沈不惊眼神一闪,在那骨笛落地前的一瞬,玄色长袖如云翻卷,稳稳将其抄入掌心。
      冰冷,且带着一种不屈的战栗。

      “钦天监若知国公私藏废太子舌骨,导致邪气反噬龙脉,怕是卫府满门,都赔不起这一口舌头。”
      沈不惊收笛入匣,语气冷傲得不留半分余地。她转身跨出门槛,穿过曲折的回廊,重回那间阴冷的偏殿。

      李惟一静静躺在黑毡上,脸上的绸布随着穿堂风微微起伏。
      沈不惊扣住他的下颌,动作利落地揭去黑绸。
      “受了百年的委屈,该还你了。”
      她低声呢喃,将那截温润如玉的舌骨,对准了他喉间那个漆黑的破口。
      那不是缝合,更像是一把染血的钥匙,精准地插入了生锈百年的锁孔。

      咔嚓。

      随着那一声严丝合缝的脆响,偏殿内的空气陡然凝固。
      沈不惊感觉到,在舌骨归位的一瞬间,李惟一那具干瘪的躯壳下,竟炸开了一股沉闷、宏大的震颤。

      那是“气”。

      百年来,他被钉死在漆壳里,一身神性与怨气因缺了舌骨,吐不出也咽不下,只能憋得他脊梁佝偻,活像个含冤的囚徒。

      而现在,喉骨归位,生死相通!

      那股积压百年的陈年浊气顺着脊柱空腔一路狂奔下撞!
      噼啪——噼啪——
      一连串如闷雷滚动的爆响从他脊椎节节炸开。
      每响一声,那具原本委顿的残躯就向上拔高一寸,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神灵之手,正拎着他的天灵盖,强行将这位碎骨的神祇从泥泞中拽起。

      沈不惊死死按住他的双肩,指尖被那剧烈的骨震震得发麻。
      最终,李惟一那原本倾斜的身形,竟生生挺拔如松。
      虽然缺了尾闾骨,他依旧无法稳坐,但他那半截脊梁却挺得笔直,透出一种近乎孤傲的、独属于大唐储君的肃穆。

      “憋了一百年,这口气,总算让你顺过来了。”
      沈不惊擦掉额角细密的冷汗,看着眼前这尊突然拔高、威压逼人的残躯。
      舌骨归位,他便能受香了。
      在这长安城,只有能开口受香的神,才算真正踏回了人间。

      沈不惊伸手,一点点抹平他颈间新生的漆纹,眼神清亮。
      “李惟一,气顺了,就给我好好挺着。这脊梁骨虽然直了,但没底座,终究是个虚架子。想稳稳当当地坐回大明宫,就得看你那截尾闾骨,肯不肯从那帮乱臣贼子的座下挪窝了。”

      车厢外,风卷残云,长安的黄昏血色弥漫。
      车厢内,那尊挺直了脊梁的残佛,在阴影中透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峥嵘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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