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向日葵（五） 见爱 非得说的话 ...
-
雨后的徽州还是灰蒙蒙的，潮湿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阴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一轮弯月挂在了深蓝色的天空上。
味佳食品加工公司楼下的向日葵花盘上沾满了水珠，全都无精打采地低着头。
林惠站在公司大楼下，静静地抬头看着7楼的落地窗，似乎看到了那个夜以继日工作的身影。
“如果我能多给他打打电话督促他休息就好了，事情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林惠落寞地说。
张安顺轻声安慰她：“走到这一步，谁也不想的。”
程山水不太擅长安慰人，只在旁边默默点头。
林惠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情绪。她弯下腰，伸手捻了捻向日葵的花瓣：“向日葵是陈澈最喜欢的花，他老家院子里，也种满了向日葵。”
林惠的记忆被拉回到多年前的那个周末，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院子里，也洒在林惠手里的书页上。
她坐在竹椅上看书，刚上幼儿园的小雪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玩着自己的玩具车，哗哗的车轮响和孩子童稚的笑声让她觉得格外幸福。
至于陈澈，他正蹲在院子一角，专心照料着那片向日葵。
“爸爸，向日葵什么时候长大呀？”小雪抓着玩具车，跑到陈澈身边，好奇地跟向日葵比着身高。
陈澈拍了拍小雪的脑袋，笑着回答：“快了，再有几个月就会比你还高啦。”
“那我能经常回来跟它们比身高吗？”小雪问。她在沪州上学，很少会回到徽州老家来。
“嗯……暂时还不太方便，”陈澈语气里有点遗憾，“妈妈一个人在沪州陪着你，带你坐这么久的车回来会很累是不是？”
“是……”小雪乖乖地点头。
“爸爸答应小雪，会努力工作，争取早点去沪州工作，这样就可以带着向日葵去沪州陪宝宝和妈妈了，好不好？”陈澈笑着说。
林惠放下手里的书，笑着看向父女俩：“阿澈，我们现在这样也很幸福，不用你那么辛苦地工作。等我再多工作两年，买辆车，带小雪回来会很方便的。”
陈澈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惠惠，我知道你不怕异地，但我实在是想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林惠知道陈澈是个很执着的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很难改变想法。她哪会不清楚，如果陈澈能调回沪州总部，不仅意味着升职加薪，更能让他不至于错过小雪的成长。可公司里想调去沪州总部的人不少，陈澈不是工龄最长的那个，也不是能力最强的，更不是后台最硬的，他要付出的精力和时间不可估量。
林惠也不知道这场高投入、低回报的努力到底值不值得。
“阿澈，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视频通话很方便，高铁也不贵，想见面不难。”林惠把书倒扣在小案几上，“上次你体检都查出尿蛋白偏高了，很有可能发展成肾炎的，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一切以自己身体为重。”
陈澈转过身，低头给向日葵浇水，眼中写满了执拗：“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在他心里，只有在事业上取得成绩，成功调去沪州，才能真正让一家人过上幸福生活。
林惠看着陈澈的背影，从他背后抱住了他，脸贴在他的背上：“阿澈，你的健康才是我们家最大的幸福。”
小雪也有模有样地抱住陈澈的大腿，奶声奶气道：“爸爸，好好的。”
“林女士，我们进去吧。”张安顺的声音将林惠从回忆中唤醒。
林惠回过神来，向张安顺点了点头：“好。”
夜里的公司大楼空无一人，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标志亮着微弱的绿光。
张安顺拿着手电筒和罗盘，在前面为林惠开路。程山水走在最后，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他一边走一边鼓励林惠：“别害怕，林女士，他虽然有些执着，但肯定能听进去你说的话。”
林惠坚定地点点头：“我会尽力的，不会陈澈做个孤魂野鬼。”
“就是这里了。”张安顺推开陈澈办公室的门，带头走进去。
陈澈的那台电脑屏幕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甚至还有敲击键盘的声音。
林惠进来的时候，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那个工作的人看到了来人，不自觉愣住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张安顺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陈澈，见到他脸上写满迷茫，还是警惕地握紧了铜钱剑，对林惠道：“别怕。进来吧。”
“嗯。”林惠深深呼出一口气，走到了陈澈的工位前。
她举起手，手掌空握，像是搭在陈澈的肩上：“阿澈，你在这里吧？我跟小雪都很想你。”
她看不到陈澈，手从陈澈的肩膀上穿过，可陈澈避也不避，抬头看着林惠的脸，无声垂泪。
“阿澈，如果你在听的话，给我一点回应吧。”林惠轻轻开口。
陈澈吹起一阵风，窗帘微微晃动，林惠也感觉到一丝凉意。
“张先生让我来劝劝你，让你早去投胎，免得做了孤魂野鬼。”林惠感受到风，霎时红了眼眶，“我应该感谢他，我们两个，总算是见了最后一面，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呢。”
陈澈流着泪，跪在了地上：“老婆……”
可惜林惠看不到也听不到陈澈，她自顾自地接着说：“阿澈，你还记不记得我跟小雪拔去沪州种的那株小向日葵吗？小雪没事就去浇水，总说等小向日葵长得跟她一样高了，就可以带回徽州给爸爸看了。其实我都害怕她浇太多水，让向日葵烂了根。”林惠回忆起往事，嘴角微微上扬。
“其实我们不在乎你到底在哪里工作，你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们只想让你健康快乐，”林惠一眨眼，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不用你赚很多钱，不用非得去沪州工作，只要健康就行了。”
“你总是那么执着，觉得只有调回总部才算成功，才算对我们娘俩好。但你不知道，你给我们做的每一顿饭、陪小雪玩的每一个下午，都是我们最珍贵的回忆。”林惠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画纸，慢慢展开，放在桌子上，“小雪画了一幅画，说要给你看。”
纸上，孩子用蜡笔画着稚嫩的图案，纸上画了许多许多向日葵，一家三口手牵手走在花田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大大的笑容。
“阿澈，你看，我们都多久没有一起出去玩过了？”林惠吸了吸鼻子，勉强笑着，“你不用再加班了，好吗？去投胎吧，去过更好更安稳的生活。”
张安顺和程山水安静地站在一旁，两人都能感受到林惠对陈澈的爱，亦能感受到陈澈表现出的松动。
陈澈看着那幅画，眼中泪光闪烁。他问林惠：“小雪来了吗……我想再见一见宝宝。”
张安顺摇摇头：“小雪没跟来，她太小了，怕你的阴气伤了她。”
林惠猜到是陈澈在问小雪的事，连忙说道：“小雪来徽州了，葬礼全程都在，只是没来这里。她很好，你不用担心，她在学用纸折向日葵花，只是她的手还小小的，没那么灵活，总是折得不好看。但以后肯定会折得很好看的。”
陈澈想去拥抱林惠，却抱了个空，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死，再也不能给妻子爱与温暖。他号啕大哭：“惠惠，我错了，我后悔了……我总是去追求那些虚幻的东西，却忽略了最最重要的你们。我好想再抱一抱你们，再跟你们一起看一次向日葵盛放……”
他总想要好好工作，觉得工作是自己的全部，只有工作才能让他实现自己作为丈夫的价值。可此时，他终于看到了自己自私的一面：拼命工作的自己其实忽略了作为父亲的责任责任，口口声声说着爱家庭的自己，其实只从家人身上汲取能量，根本没有给妻女正向反馈。
“他说，他错了，很后悔。”张安顺帮着在两人之间传话。
林惠强忍着泪：“阿澈，不要再难过了，现在，你该跟着两位先生去地下了。我会带着小雪好好生活的，你放心吧。”
陈澈还是不舍，眷恋地看着林惠。
“阿澈，不要变成孤魂野鬼，不要变成恶鬼，我怕我跟小雪在墓前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什么都听不到。”林惠终于控制不住泪水，哽咽着说。
陈澈闭上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张安顺拿出了锁魂链，对陈澈说：“走吧。”说着，将锁链挂在了陈澈的脖子上。
被套上锁链的陈澈现出了人形。
透过林惠眼中的倒影，陈澈见到了自己。他惊喜又有些无措：“惠惠……”
林惠顾不上锁链，冲上去紧紧抱住了陈澈：“老公……”
张安顺回头看程山水，见他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也默许了两人的相拥。
爱情实在是感人，张安顺脸上不自觉浮现出向往之色。
程山水突然在张安顺脑子里传音：“你有恋人了吗？”
“当然没有。”张安顺急于证明清白，在脑内回复道，“怎么这么问？”
“哦……”程山水顿了顿，还是问了，“你会不会很想跟一个女生组建家庭？”
“啊？”张安顺有点疑惑，然后对着程山水绽开了笑容，“非得说的话，我更喜欢男生。”
不等程山水再给他传音，张安顺拽动拘魂链：“走吧。”
他只知道逗程山水的时候那人会脸红，但他可拿不准那人的心思。
张安顺始终认为，表白是场验算，不是赌｜博。
林惠不舍地松开陈澈，道：“去吧。你要好好的，我相信你在那边也会过得很好。我们也会好好的，带着你的爱，继续走下去。”
陈澈含泪点点头，魂体渐渐变得透明，在光点中慢慢消散。
“等一等！陈澈，你看到邮件了吗？营销月活动时长增加一个月，调岗申请要延期处理。大家都知道，你死了之后也还在工作，领导们都看在眼里呢。”昨天那个蛊惑陈澈的中年男音又从虚空处响了起来，“你确定不再努力一下，争取调去沪州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