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公务员攻略指南》清垣

13、梅与玫（六）亦苦 谁说她盛玫

　　四月的山还带着些许凉意，风把斜斜的细雨吹到盛玫的脸上，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很快到了那两口青石砌成的鱼塘前。

　　山泉水顺着引水渠哗哗流进水塘，水色清透见底，几丛水草顺着水流轻轻飘着——这是典型的仿生态泉水鱼养殖塘，水温偏低，活水养殖，养出来的鱼肉质紧实细嫩，价格也高，是村民的“致富鱼”。

　　来找盛玫的年轻男人是王国强的儿子王乐，他之前在城里打零工，前段时间父亲去世了才回家接过衣钵来养泉水鱼，对养鱼的事情并不精通。

　　他把塘边的塑料桶拿给盛玫看：“小盛主任，这里是刚刚捞上来的死鱼，你看看。”

　　桶里躺着两条死鱼，鳞片在雨雾里泛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鱼腹鼓得老高。

　　盛玫也是满面愁容，伸手抓出一条鱼查看情况。她轻按了一下鱼鼓鼓囊囊的腹部，问道：“最近死的都是待产卵的母鱼吗？”

　　“对，”王乐也抓起一条死鱼，把鳃打开给盛玫看，“我之前以为是下雨淋出病来了，可是鱼尾、鱼鳍、鳃，什么问题都没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确实不像生病。”盛玫皱眉道。

　　她放下鱼，绕着鱼塘慢慢走了一圈，目光掠过水流、水草、鱼群，又在塘角那团鱼卵上停留了一会儿。走到近岸时，她蹲下身，伸出清瘦的手，轻轻探进水里。

　　盛玫摸了摸塘壁上的青苔，又捻了点水在鼻尖轻嗅：“水色清，溶氧够，没有臭底，也不是中毒。”

　　“清是清，可鱼就是老翻肚，”王乐眉头紧皱，“我真有点着急了，这么下去的话，我今年哪还有收入啊。”

　　张安顺和程山水也姗姗来迟，看到盛玫和王乐蹲在鱼塘边面色严肃地讨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旁边紧张地看着。

　　盛玫认真思索后，抬眼望向王乐，雨珠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滴，模样秀气又柔弱，眼神却亮得很：“死的全是怀卵的母鱼，雄鱼基本没事，对不对？”

　　王乐眼睛一下子瞪圆：“对！全是大肚子的！是我营养没给够吗？”

　　盛玫把死鱼轻轻放回桶里，把额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指着塘角那团发白的鱼卵，声音清晰：“不是。这几天天气怪得很，一天雨一天晴的，泉水温度忽高忽低，刺激太大。繁殖季的鱼会自然少食或者停食，又扎堆产卵，体力耗得干干净净，导致卵巢里的卵排不净，憋得充血。再加上雨天应激，体质弱的母鱼扛不住，直接就产后衰竭了。”

　　她顿了顿，又指向水里几条蔫蔫的鱼：“你看那几条，游起来都不流畅了，就是因为体力透支加应激。死鱼和坏卵泡在水里，慢慢腐败耗氧，又加重了塘里的负担，才越死越多。”

　　“那，这问题好解决吗？”王乐虽然是个新手，但也能听明白盛玫的讲解。

　　“能救。”盛玫站起身，清瘦的身影立在雾里，像一株新生的竹子，虽然细嫩，但扎根很深，站得笔直。

　　她的语气沉稳，叫人安心：“现在立刻做三件事。第一，检查鱼塘，把所有死鱼、坏卵全捞干净，别留在塘里污染水；第二，控制进水阀，把入水口的泉水调小一半，稳住水温，别让温差再刺激鱼，增氧机二十四小时别停；第三，停止喂食，这两天完全停喂，别给鱼添肠胃负担，也防止水体进一步污染。”

　　“好的好的。”王乐接着问，“还要用药吗？”

　　“你家还有水产多维和葡萄糖吗？兑水全塘泼，补体力、抗应激，两三天就能稳住。”盛玫一边在手机上打字一边说，“记住，明年繁殖季前，一定要把雌雄鱼分塘养，别让它们扎堆追逐。雨天更要注意，不能随便加水换水。泉水鱼娇气，就怕一个‘乱’字，稳水温、稳环境，才不会出事。”

　　她打完字，抬头对王乐笑道：“刚刚跟你说的内容都打字发到你手机上了，怕你忘了。”

　　王乐见盛玫不过是看了看水，摸了摸鱼，三言两句就把病灶和解决方法说得清清楚楚，办事半点不含糊，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忙抓着她的手道谢：“小盛主任，太谢谢你了，感谢单位把你派来指导我们养殖！”

　　盛玫唇角上扬，笑得温柔：“没事，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虽然瘦小得仿佛风一吹就倒，可那副专注笃定的模样，却让人觉得闪闪发光。

　　张安顺还尽职尽责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在盛玫帮忙配药水的时候问了一些养殖方面的问题。盛玫对待泉水鱼养殖工作尽心尽力，对张安顺有问必答，还向在场的三个人讲解了正在谋划推进的泉水鱼养殖智慧平台搭建工作。

　　拒绝了王乐的午饭邀请，张安顺开车带盛玫回市区。当然，程山水没忘了变成魂体状态，待在小玩偶里任张安顺摆弄。

　　“你真厉害……”盛梅的声音又在车里响起。

　　“认真的女人最帅气嘛。”盛玫大方地接受了夸奖。她在自己专业领域非常自信，只有在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的时候才会社恐紧张。

　　“闪闪发光，不虚此行。”吝啬言辞的拘魂使大人在张安顺的脑海里不吝赞美。

　　“我赞成。梅花应该也会有收获。”张安顺同样在心里回应。

　　*

　　“好饿好饿，上一天班真是辛苦我了”盛玫坐在包厢里看菜单，跟旁边隐身的张安顺说话。

　　她下午的工作主要是在办公室里做数据分析，繁杂的数据让她头脑发涨。好在今天晚上很特殊，盛玫的父母到本市来谈生意，抽出空来喊她一起吃晚饭。

　　此刻，盛玫已经到了定好的包厢，但父母还没到。

　　“你家做生意的？”张安顺问。

　　“夫妻店而已，做点小买卖。本来也不是非得到我们这里来谈的买卖，就是想见我了，所以才会特地来的。”盛玫对着声音的源头笑道，声音里都是即将见到父母的喜悦。

　　异地编制总是伴随着这种与亲人分别的痛苦，盛玫虽然有很多工作伙伴，但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的时候难免会生出一些孤独感。也是离家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只恋家的鸟。

　　“宝贝，跟谁说话呢？”盛玫的父母进到包厢里，坐在盛玫旁边。

　　盛玫抬头甜甜地喊了声爸爸妈妈，把菜单递给他们：“爸爸妈妈，我给同事发语音呢。”

　　盛玫爸爸问了点菜的情况，又大方地加了三个菜。

　　“咱们三个哪要吃这么多菜啊。”盛玫觉得父亲是要多给自己打包几个菜，心里美滋滋的。

　　盛玫妈妈笑着说：“不止咱们三个。搞房地产的那个李大伯你还记得吗，他家儿子也来，跟你见个面。”

　　“啊？”盛玫愣愣的，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

　　“你也不小了，工作也稳定下来了，现在就等着你结婚生子，妈妈再到这边来给你带孩子，不好吗？”盛玫妈妈还是笑意盈盈，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

　　“可是这也太突然了！”盛玫猛地站起来，不赞成地看着母亲。

　　妈妈拉着盛玫的手臂让她坐下：“李家哥哥叫李毅，独生子，长得不错，脾气也好，在英国读的大学，现在在家里帮他爸爸打理公司。唯一的不足就是个子不高，别的什么都好。”

　　“他家公司就在这个城市，跟你一样常住这边，家里保姆什么都有，你嫁过去也不用做家务，不用辞职，什么也不耽误，还多个人照顾你。”爸爸看出盛玫的不情愿，劝道，“何况现在只是见个面而已，就当是交个朋友。”

　　“之前不是说好了，我要趁年轻拼一拼事业，不考虑相亲。”盛玫虽然坐了下来，但还是在责怪父母，“怎么不守信用呢！”

　　“噔噔”。

　　两声礼貌的敲门声让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随后，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拎着一盒精致的糕点走了进来：“叔叔阿姨好，小玫好，我是李毅。我爸跟我说的时候比较匆忙，我也没准备什么礼物，来的路上买了盒糕点，见笑。”

　　“哎呀太客气了，还带东西来。快坐快坐。”盛玫妈妈拉着李毅坐下，“这小伙子我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

　　在父亲的眼神指使下，盛玫也向李毅报上了自己名字，打了个招呼。

　　李毅坐下后，把糕点推到盛玫面前：“总是听我爸提起你，说你很优秀，今天终于见到面了。”

　　盛玫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本来就没考虑恋爱相亲的事，更何况她还知道旁边有三个别人看不到的“观众”，在心里又一次埋怨起父母的擅作主张。

　　好在上菜的服务员进来打断了寒暄，缓解了她的尴尬。

　　盛玫埋头吃饭，妈妈却在旁边敲边鼓，问李毅工作忙不忙、最近有没有去哪里旅游之类的，时不时提到“小玫有点慢热”、“你们年轻人该多聊聊”之类的。

　　李毅给盛玫爸爸倒了酒，说了些奉承的话。

　　爸爸也对李毅露出满意的眼神，一边又看着盛玫，带着些许“别不懂事”的催促。

　　盛梅默默扒饭，味同嚼蜡。她确实是慢热的人，这种场合下的她万分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露出什么表情。

　　她胡乱地想着自己工作上不太顺利的事情，想着多年前某个尴尬的瞬间，终于得出结论：

　　谁说她盛玫就比盛梅过得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