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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烬 北京,20 ...

  •   北京,2024年12月的一个清晨。空气质量指数:287,重度污染。
      吴训言从行军床上坐起来,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身处何地。这是他的实验室——更准确地说,是他实验室里隔出来的一个五平方米的隔间。行军床、折叠桌、一台用了六年的ThinkPad笔记本电脑、墙角堆着三十七箱方便面(统一老坛酸菜牛肉面,他在一次打折时囤的)。空气里有电路板松香的焦糊味、速溶咖啡的酸涩味,以及一种长期不通风的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气息。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灰黄色的。北京的冬天总是这样,阳光要穿过一层由PM2.5、PM10、二氧化硫、氮氧化物和无数工业粉尘构成的滤网才能抵达地面,抵达后已经变成了一种缺乏生命力的、近乎抽象的光线,像是某个对可见光光谱理解有误的外星文明试图模拟地球白昼时的失败产物。
      他看了看手机:07:23。有三十七条未读微信消息。他划了几下,大部分来自工作群、投资人群、以及几个曾经合作过的神经科学实验室的同行。他一条也没点开。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
      【财新网】□□印发《新一代人工智能伦理规范》,明确禁止“意识上传”、“思维克隆”等研究方向,违规者将面临最高十年科研禁令。
      吴训言盯着这条推送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隔间外面的主实验室区域。这里大约四十平方米,被各种设备塞得满满当当:一台改装过的3T磁共振成像仪(从某所大学淘汰设备中低价收购的,花了两年时间修好)、一套128通道的脑电图系统(自己焊的电路板,信噪比勉强够用)、三台用于数据处理的服务器(风扇噪音堪比机场跑道)、以及遍布各个角落的线缆——粗的、细的、光纤的、同轴的、电源的、信号的,像一张巨大的金属蛛网,而他是网中央那只孤独的蜘蛛。
      实验室的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便签纸,上面是他自己三年前写的一句话:
      “如果意识是幻象,那么意识到‘意识是幻象’的这个意识,又是什么?”
      便签纸的边角已经翘起,胶带早已失去粘性,但它还挂在墙上,像一个拒绝被遗忘的幽灵。
      吴训言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一台连接着EEG系统的显示器。屏幕上跳动着128道不同颜色的波形——这是他昨天晚上睡觉前录制的自己睡眠时的脑电数据。他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停留在N3期慢波睡眠阶段的一个异常波形上。
      那是一串他从未见过的振荡模式。
      频率极低——大约0.5赫兹,但振幅极大,是正常慢波的六到八倍。更重要的是,这种振荡不是局部的,而是全脑同步的,像是一场海啸,从额叶开始,席卷了整个皮层表面,然后在枕叶处退去,留下了一片异常平静的脑电活动。
      吴训言做了十二年的神经科学研究,发表过二十七篇SCI论文,审过上百篇同行稿件,他非常清楚:人类大脑在自然睡眠状态下不会产生这种波形。
      除非——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调出了过去三个月里自己记录的每一次睡眠的脑电数据。一个模式逐渐浮出水面:这种异常振荡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三个月前大约每周一次,一个月前变成每两三天一次,而过去一周——
      每天晚上都出现。
      每次持续的时间也在延长。最初只有几秒钟,现在最长的一次达到了——他看了看记录——四分十七秒。
      吴训言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隐约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如果被证实,将颠覆整个神经科学范式的事。
      他的大脑正在发生变化。
      不是病理性的。不是肿瘤、不是癫痫、不是任何已知的神经系统疾病。脑电图上的背景活动正常,没有任何棘波、尖波等癫痫样放电的特征。磁共振结构像也正常,灰质白质分界清晰,海马体、杏仁核、基底节等关键结构均未见异常。
      但他能感觉到。
      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像是在意识的背景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觉醒。
      不是他的自我意识在觉醒。是某个更深层的东西。某个一直存在于人类大脑中、但在正常状态下从未被激活的结构。一个——
      他摇了摇头,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科学家。科学家不应该在数据不足的情况下构建理论。那叫猜测,不叫科学。
      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在arXiv上发表过《意识场的量子化假设》的人。一个因为这篇论文而被整个主流学术界放逐的人。一个被嘲笑、被边缘化、被指责为“民科”和“学术骗子”的人。
      而那篇论文的核心假设,与他此刻脑海中隐约浮现的想法,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被设置为“勿扰模式”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老周,我需要用你的MEG。今天。”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
      “你疯了?那个东西运行一小时的电费够你吃一个月。而且你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项目吗?军方项目。MEG机房二十四小时有警卫把守。”
      “我有发现。”
      “你每次都说你有发现。上次你说的‘发现’差点让我的安全权限被吊销。”
      “这次不一样。”
      对面沉默了将近两分钟。吴训言能想象周铭远在那边的样子——挠着已经半秃的头顶,咬着一支永远没墨的圆珠笔,在办公室那张破转椅上来回转圈。
      然后:
      “晚上九点。B3层东侧货梯。别走正门。穿深色衣服。”
      “我又不是去偷东西。”
      “你在学术界的名声比偷东西的还差。九点。别迟到。”
      吴训言放下手机,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流了大约三十秒才从铁锈色变成透明。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皮肤是一种长期缺乏日照的苍白。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四十五岁,甚至五十岁。只有眼睛还年轻——那种密度极高的、近乎偏执的专注力让他的瞳孔看起来像两颗被精密研磨过的光学镜片,能将所有入射的光线聚焦到一个点上。
      那个点,此刻指向一个方向:
      意识。
      人类最后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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