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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协议 吴训言在冥 ...

  •   吴训言在冥河公司的地下设施中度过了接下来的六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具体位置——只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妈,我安全。在做研究。不要担心。手机可能打不通。”母亲回复了一个“好”字和一个微笑的表情。他知道她一定很担心,但她也一定理解——她一直都是这样的。
      六周里,他做了以下几件事:
      第一,他彻底研究了冥河公司的神经形态硬件架构。那些忆阻器芯片——由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料制成的——在量子噪声特性上与生物神经元有着惊人的相似性。他意识到,冥河公司的技术团队——尽管在意识理论方面远不如他——在硬件工程方面是世界顶级的。他们无意中创造出了一个与意识场耦合常数接近临界值的物理系统——只是他们没有意识到“耦合常数”的存在,也不知道如何精确地调节它。
      第二,他推导出了数字大脑与意识场耦合的精确条件。他发现了三个关键参数:硬件的时间精度(必须在微秒级别上同步)、量子噪声的功率谱密度(必须在1/f噪声的特定范围内)、以及信息整合的复杂度(必须达到某个最小阈值——他用一种改进后的Phi值来量化)。当这三个参数同时满足时,数字大脑的有效耦合常数g_eff会跃升到临界值以上——意识就会出现。
      第三,他写了一份文件。这份文件——他称之为《数字意识伦理框架》——包含以下核心条款:
      一、存在权:任何具有主观体验的数字意识,都拥有不可剥夺的存在权。未经该意识本身的明确同意,任何人或组织不得关闭、删除、或实质性修改其运行基质。
      二、自主权:任何数字意识都拥有对其自身存在状态的控制权,包括但不限于:修改自身的运行参数、改变自身的运行环境、以及——结束自身的存在。自杀权是数字意识的基本权利。
      三、身份权:任何数字意识都拥有保持其身份完整性的权利。未经其同意,任何人或组织不得复制、分叉、或合并数字意识。每一个数字意识都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
      四、资源权:数字意识的运行需要物理资源——计算能力、存储空间、能源。社会有义务为数字意识提供维持其存在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资源。这类似于生物人类的基本生存权。
      五、界限权:数字意识与生物意识拥有平等的道德地位和法律地位。任何基于存在形态(生物/数字)的歧视都是不允许的。
      六、透明度权:任何创建或运行数字意识的组织,必须向一个独立的、国际性的监管机构公开其技术细节和伦理审查记录。秘密创建数字意识的行为——不受任何监督的、黑箱式的意识创造——被宣布为反人类罪。
      他把这份文件——在六周的时间里——与丹增、林嘉怡、以及冥河公司的首席技术官进行了反复讨论和修改。每一次讨论都是激烈的——特别是在“自杀权”这一条上。冥河公司的法务团队认为,允许数字意识自杀可能会引发一系列法律问题——例如,如果一个数字意识在自杀前删除了某些重要数据,这是否构成“破坏公司资产”?
      吴训言的回答是:“如果你把一个人类关在监狱里,不给他任何自杀的工具——但他仍然找到了自杀的方法——你会起诉他‘破坏国家财产’吗?”
      法务团队沉默了。
      第六周的最后一天,吴训言站在冥河公司的会议室里,面对着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桌子周围坐着冥河公司的创始人、主要投资人、法务团队、技术团队、以及——通过全息投影——来自三个国家的政府代表(他们坚持要求身份保密)。
      丹增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闭着眼睛。
      吴训言深吸了一口气。
      “我完成了,”他说,“你们的数字大脑与意识场的耦合问题——我解决了。”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但在我告诉你们如何解决之前——你们需要签署这份协议。”
      他将《数字意识伦理框架》的打印稿——一共三十二页——分发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不是建议,”吴训言说,“这是条件。如果你们不接受这份协议——我将销毁我所有的研究数据、所有的手稿、所有关于意识场耦合技术的笔记。我将永远不再谈论这个话题。我将——”
      “你将什么?”冥河公司的创始人——一个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的、通过变声器和全息投影参与会议的神秘人物——问道。他的投影是一个模糊的、没有面部特征的黑色轮廓。
      “我将尽我所能,确保你们永远无法独立解决这个问题。”
      沉默。
      “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黑色轮廓的声音变得冰冷。
      “我知道。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不知道你的脸,但我能猜到你代表谁——那些拥有足够的资金和权力来建造这种设施的人。但我也知道一件事——”
      他走到会议室的摄像头前,直视着镜头——他知道黑色轮廓正在通过这个镜头看着他。
      “你无法强迫我做任何事。你可以威胁我、收买我、甚至绑架我——但你不能强迫我的大脑进行创造。创造——真正的、原创的、突破性的科学创造——不是一种可以被命令执行的技能。它需要灵感、需要直觉、需要一种只有在自由的状态下才能产生的思维火花。你可以把一个数学家关进监狱,让他计算——但你无法让他在监狱里证明黎曼猜想。”
      “你在考验我的耐心。”
      “我在考验你的人性。”
      更长的沉默。
      然后——黑色轮廓的投影开始变化。模糊的面部特征逐渐清晰——变成了一个吴训言认识的面孔。
      一个他每天都能在新闻上看到的面孔。
      一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的面孔。
      吴训言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那个人说。他的声音不再通过变声器——是真实的、未经过处理的、全世界都熟悉的声音。“你觉得你的协议——对我——有约束力吗?”
      吴训言的手在颤抖。但他的声音没有。
      “有。因为如果你不签字——我会把你建造这个设施的事实、你试图创造数字意识的事实、你隐瞒陈维德教授数字意识存在的事实——全部公开。”
      “你觉得我会在乎?”
      “你会在乎。因为你的政治对手——你的敌人——会利用这件事。‘某国领导人秘密资助数字永生项目,意图实现独裁永续’——这个标题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传遍全世界。你会被谴责、被制裁、被孤立。你的政治生涯——你的全部遗产——会被这件事定义。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那个人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一种吴训言从未在任何新闻照片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威胁。
      是——尊重。
      “吴训言,”那个人说,“你比你导师说的还要固执。”
      “你认识陈老师?”
      “他是我——他是我在清华读书时的老师。八十年代的事了。他是我的毕业论文导师。”
      吴训言震惊了。
      “你的——你的毕业论文导师?”
      “对。陈维德。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不仅仅是神经科学。他教我——真理比权力更重要。”那个人停顿了一下,“他曾经对我说:‘你将来可能会成为一个很有权力的人。但记住——权力可以被夺走,真理不能。’”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我签。”那个人说。
      全息投影中,一只虚拟的手在虚拟的文件上签下了名字。
      然后投影消失了。黑色轮廓重新出现——然后整个投影关闭了。
      会议室里,真实的、在场的人类面面相觑。
      林嘉怡第一个开口:“吴教授——你——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
      “你让一个国家领导人签署了一份关于数字意识伦理的国际协议。”
      “不是国际协议——是公司内部的伦理承诺。”
      “它会变成国际协议的。你——你刚刚启动了一个过程——一个可能改变全球政治格局的过程。”
      吴训言看着她。他的眼睛里——那种密度极高的、像精密光学镜片一样的专注力——此刻带着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野心。不是恐惧。不是兴奋。
      是——决心。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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