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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诗会 这一日,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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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很快便到了。
随着妻子与女儿的身体一日日好转,顾长安也终于彻底放下心来,重新去了面馆。
店里的小伙计一见他进门,顿时都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气,一边连声道贺,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这几日的生意。
“老爷您可不知道,这几天来的人比往常多了不止一倍!”
“都是冲着那崇文书院的诗会来的,外地的学子也一拨一拨地往城里赶!”
“咱这面馆都快坐不下了!”
顾长安听着,只是笑,眉眼间的轻松与喜意藏也藏不住。他也说不清,是生意好了,还是因为女儿出生,总觉得这日子忽然顺了起来,连带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低头翻着账簿,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间停了停,思绪却不由得往前回去。
年轻的时候,他也曾读过书。
那时的他,心气很高,想着总有一日要入科场、中状元,走一条堂堂正正的仕途之路。只是日子终究逼人,书读到一半,便不得不收起那些念头,从街头一方小面摊开始,一碗一碗地撑起生活。
后来遇见苏玉。
那一年,她自外地来长安寻亲,误打误撞进了他的面摊。他至今还记得,她坐在那里,低头吃面时安安静静的模样——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或许还有比功名更重要的东西。
再后来,他学着做生意,攒钱、扩铺子,从一口锅、一张桌子,慢慢做成了如今这两层小楼的面馆,也在长安城里有了属于自己的宅院。
一晃又是数年。
他不再年轻,却有了妻子,有了女儿,日子虽不显赫,却安稳得让人心里踏实。
想到这里,顾长安忽然合上账簿,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抬头笑着对小伙计们道:
“我去一趟崇文书院。”
小伙计们自然不知道老板年轻时那点读书人的念想,只当他是见生意红火,想着去书院再拉些客人回来,便冲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喊道:
“老板——今天客人多得很,食材都已经卖光啦!”
崇文书院门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一层叠着一层,从石阶一路铺到街口,远远望去,竟像一片缓慢起伏的潮水。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挤着往前探身,还有人干脆站在路边高处,只为看得更清楚一些。
书院门口,一张长案已然摆开。
讲院刘大人立于其后,手持文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向众人宣读此次诗会的规矩。四下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他的声音在人群上方缓缓铺开:
“此次诗会,由翰林院掌院学士公孙大人亲自出题——”
“题目将贴于告示栏,每隔半个时辰更换一次。”
“入院答题者——”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微微一沉:
“每人,仅有一次机会。”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刘大人不动声色,继续道:
“答题之后,由公孙大人亲自评定。若得一等,可免试、免学费入崇文书院修习;若为一等之最——”
他声音陡然拔高:
“可直接入朝为官!”
这一句落下,原本压着的气氛像是忽然被点破,哗然四起。
有人惊呼,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当场拍手叫好。
人群之中,那些早已备好诗稿、甚至花重金请人润色过的世家子弟,脸色却齐齐一变——原本准备数月的心血,此刻竟连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顿时有人面露不悦,低声抱怨,甚至拂袖而立。
而另一侧,寒门学子与看热闹的百姓却是神情一振,先是低声议论了几句,像是在确认什么,紧接着便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这才算公平!”
“不看出身,只看本事——这才像样!”
“总算不是只让那些有门路的人占着名额了!”
一句话带起一片声浪,掌声很快连成一片,此起彼伏地在院门前铺开。
顾长安站在人群一角,也暗自赞叹朝廷对寒门学子的扶持。
念头一转,他忽然想到,十年前的时候,朝堂上还不是如今这一位皇后,那时像他这样的人,读再多书,也不过是在书卷里打转。
这个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过,他自己都没细想,便又被眼前的热闹牵了回去。
不知怎么的,他嘴角反倒扬了起来,竟轻轻笑出了声。
很快,在刘大人的示意下,两位书院讲席走上前来,将第一道题稳稳贴在了告示栏上。
纸张展开的一瞬,人群不自觉地向前挤了几步,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了上去。
【请对出下半句:“春深不觉雨初晴”。】
题目一出,人群中先是一静。
乍看之下,并不算难。
可偏偏——每人只有一次机会。
一时间,原本跃跃欲试的众人反倒迟疑下来。有人低声反复念着上句,指尖在袖中轻轻敲着节奏;有人微微仰头,像是在脑海中推敲词句;也有人刚要往前迈步,又忽然停住,皱着眉退了回去。
那些平日里言辞文雅的书生,此刻也都紧锁眉头,唇瓣无声开合,似乎已在心中对出几句,却又一一否决,不时摇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
眼看着半个时辰将尽,讲席已在一旁准备更换题目,人群中却依旧无人真正踏出那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稚嫩却格外清亮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我要答题!”
众人一愣,纷纷回头。
只见一个不过八九岁的毛头小子,已经挤到书院门前,小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人群中先是短暂的沉默,随即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孩子懂什么诗词?”
“怕是连平仄都分不清吧——”
几句低声的奚落,很快在人群里散开。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书院门口忽然一阵轻微的骚动。
那毛头小子从院内走了出来。
众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刻落到他手中那一张一等的帖子。
人群中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像被什么点燃了一般,纷纷围了上去:
“一等?”
“他竟然拿了一等?”
“快说说,你对了什么句子?”
那小子被围在中间,脸上还带着些未褪的紧张,却掩不住兴奋,正要开口,却见讲席已经走到告示栏前,将他所对的下半句贴了出来:
【一院花开半落英。】
字句一现,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连声赞叹,有人低声咀嚼,也有人皱起眉头,反复念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就在这一片嘈杂之中,一道略带讥讽的声音忽然拔了出来:
“崇文书院——就这个水平吗?”
众人一怔,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衣着华贵的外地公子立在人群边缘,袖口尚带着未褪的行尘,神情却颇为倨傲。他轻轻一笑,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带刺:
“连最基本的对仗都做不到,这样的句子,也能评作一等?那这诗会,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讲席却并不慌乱,只是轻轻抬手,示意众人稍安,随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诸位不必急。”
“此次诗会,每一题所作诗句,皆会统一评定,按优劣分为一等、二等、三等。”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之间缓缓扫过,语气依旧平和:
“方才这一题——”
“无人入院作答。”
“既如此,这位小公子,自然便是一等。”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时安静了片刻。
方才还在质疑的那几人神情微变,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讲席这才又淡淡补了一句:
“机会既在眼前,抓与不抓,终究还在诸位自己。”
这一句话说得不重,却像是轻轻点在众人心上。
人群中顿时换了一种气氛——有人低声叹气,有人懊恼拍额,也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往书院门口挤去。
也正因此,接下来的诗会一下子热闹起来。
每一道题才刚贴出,便有成群的人涌入院中,或提笔疾书,或反复推敲,生怕再慢一步,便错过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只是人虽多了,那样的“空门一等”,却再没有出现过。
顾长安回到面馆时,天色已近正午。
他在书院门口站了整整一上午,看人来人往,也看那些学子进进出出,心里跟着起起落落。
中间几次,他也曾对着告示上的句子,在心里默默接过几句,可才写到一半,便自己先摇了头。那些曾经熟悉的词句,如今却总差着一点,说不上来的生涩。
十年的光阴,到底是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磨淡了。
他站在人群里时没觉得,此刻回过头来,却忽然有些恍然。可也正因如此,那一点久违的感觉反倒被勾了出来。
他低头翻了翻账簿,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带出一丝笑意。
原来,他还是喜欢这些字的。
念头在心里轻轻落下,他没有再多想,只是在心里暗暗记了一句:
等女儿再大一些,总该让她去书院读一读书。
就在这时,顾家后院里,刚来到这世上不过十日的小人儿,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两个喷嚏。
诗会仍在继续。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沉入城外,天边只余一线暗红的霞光,可书院门前的人群却丝毫未散,反而愈发密集起来。
灯火一盏盏点起,映得人影晃动,喧声不减。
即便已是最后一题,众人仍紧紧围在门前,谁也不肯离去。
讲席再次走上前来,将上一题的一等之作补贴于告示栏,随即抬手,将最后一题缓缓贴上。
纸张展开,四周一瞬安静。
【落霞与孤鹜齐飞。】
下一刻,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有人低声重复,有人不自觉抬头望向远处天边尚未完全散尽的晚霞,也有人轻轻点头,像是已在心中暗自叫绝。
“好句……”
“气象开阔,却又带着几分寂寥……”
低低的赞叹声在人群中悄然铺开。
就在众人尚沉浸其中时,一道清晰而略显冷硬的声音,忽然从人群里切了出来:
“我要答题。”
众人一愣,纷纷回头。
只见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姑娘已走到书院门前,脸色微白,衣衫也略显单薄,却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
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答题。”
众人等了一阵。
又一阵。
按理说,半柱香的功夫早该过去,可书院内却始终没有动静。
人群中渐渐起了些骚动。
“怎么还没出来?”
“该不会是——”
话未说完,已有人按捺不住,朝讲席那边催促起来,生怕这最后一题的机会就此错过。
就在这时,书院内忽然有了动静。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讲院刘大人自门内缓步而出,神情从容,而他身后,正跟着那方才进去的瘦弱小姑娘。
人群一瞬安静下来。
刘大人站定,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这才缓缓开口:
“本届诗会——到此为止。”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炸开了锅。
“还没到时辰!”
“我们还没答题呢!”
“这就结束了?!”
一片喧哗之中,刘大人却并未动怒,只是抬手轻轻压了压,等声音稍稍平息,才继续说道:
“这位小娘子,不仅得了一等——”
他微微一顿。
“更是本次诗会的头筹。”
人群一滞。
刘大人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
“依朝廷所定,她将择日入朝为官。”
这一句话落下,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出声:
“这不合规矩!”
“书院这是偏袒!”
“皇后娘娘知道吗?!”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刘大人这才清了清嗓子,等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告示栏前,缓缓开口:
“之所以提前结束——”
“是因为她所对之句——”
他顿了一顿。
整个书院门前,竟在这一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无可挑剔。”
下一瞬,他抬手,将那句下联贴于告示之上。
【秋水共长天一色。】
人群之中,先是一瞬死寂。随即,像是有什么被猛然击中。有人怔住,有人喃喃复述,也有人忽然抬头望向远方已然沉暗的天际,像是那一线水天,真的在眼前铺展开来。
再无人出声反驳。